尋常不尋常,視乎社會文化變遷。昔日許多地方大型花牌高高掛,今天幾近絕迹,除了重要時節如太平清醮、天后誕、盂蘭節,這門本土傳統手工藝,此刻竟變得非比尋常。趁着《花牌傳城——尋常民間美學》於這數星期舉行,訪問帶領學生進行手工藝初體驗的花牌店老闆黃乃忠,他四十多年堅持紮作背後的點點滴滴,聽後叫人欷歔感歎。

  走到黃乃忠擔任駐校藝術家的香港兆基創意書院,他即席示範基本功——紮鐵綫。只見黃乃忠的手法爐火純青,不消半分鐘便紮好,竹子「十字架」穩固非常,就連鐵綫頭都藏了起來,我們連聲稱讚,黃乃忠笑得尷尬地說:「面對得多嘛!」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是花牌業最後一段興旺的日子,記得小時候,屋邨球場經常都有神功戲表演;人們在酒樓擺下三五七圍宴客,也定有祝賀花牌「撐場」;各行各業新店開張,花牌贈興從不或缺,亦是有頭有面的象徵。「從前因為工種不多,只要你夠膽『上棚』掛花牌,就可以入行。當時的花牌紮作店,遍布港九新界。」然而,好天曬落雨淋、在竹棚攀上爬下,現年五十有一的黃乃忠,紮作事業一做便四十多年,至今仍未放棄這門傳統手藝,殊不簡單。

  不過花牌紮作對黃乃忠而言,不是興趣亦非天賦才能,而是家業。「十歲開始隨父親和其他師傅學習『上棚』和紮作技巧,也會到父親的新忠花店幫手。1987年父親離世,便繼承了花店。」從父親黃耀新、兒子黃乃忠各取一字,成了新忠花店命名由來,店鋪有着抹不掉的父子情懷,教他一直堅持下來。

  接手打理新忠花店後,黃乃忠賺來了鄰里關係,街坊街里經過店子,都會寒暄一番,他也在店子裏收養流浪貓,他們邊工作邊談天,辛勞日子就這樣過去。「上世紀七十年代,試過有客人訂以鮮花製成的花牌。近年花牌多以紙花和溪花製作,鮮花重、成金高,且存活不久,所以很少客人會要求訂製,那次可真難忘。」不說不知,原來祝賀花牌也有忌諱,譬如為髮型屋設計的花牌,就千萬別寫上「大展鴻圖」。「大『剪』『紅』圖,顧客受傷才會『見紅』吧!」此外,以求吉祥,花牌都不用白色邊。

  十年前因深水埗元州邨重建,新忠花店搬到福榮街樓上鋪,但2004年該地又被列入市區重建範圍。一臉溫文的黃乃忠,就是當天入稟挑戰重建程序的街坊,又於數月前收樓「死綫」之日,堅守到最後一刻,更親手紮作了一個寫上「為公義而戰」的大型花牌掛在店外,恭迎執達吏上門抬人。那晚大批義工和市民到場聲援,場面感人,只是,四十多年的紮作,「拆掉」卻只須一晚的時間。一切已成歷史,黃乃忠無奈接受定案,感歎難以通過法律作出抗衡。「其實希望政府能對重建區的居民了解多一點,在計畫重建政策前跟我們溝通,可以考慮一下,舊區是否一定要重建?可否通過其他方法保留該區的文化特色?」

  那麼多年來,黃乃忠賺來了一班熟客,現在新忠花店雖然已遷離深水埗的舊址,但業務仍然在運作,情意結不遷,比起其他搬離舊區便結束了小本經營生意的街坊,情況還不算惡劣;黃乃忠在店子裏收養的流浪貓,現已暫時安置到別處,不致流離失所。隨着花牌業式微、店鋪遭逢多次搬遷,不知黃乃忠會否意興闌珊轉行去?「我這一生只懂紮作,還能做甚麼?」只是,自從領匯接管房屋物業後,花牌就勒令絕迹,釘滿花牌上的假花,會否終有一天「枯萎」?「其實每家廟宇都有『誕』,也有『清醮』,花牌業是不會消失的,但要回復當年那麼興旺,便不可能了。」

  最近,黃乃忠獲邀到香港兆基創意書院任駐校藝術家,教曉學生花牌紮作,桃李滿門,學生的作品現正於《花牌傳城——尋常民間美學》展覽展出。黃乃忠也計畫發展微型花牌,甚至把花牌製作成紀念品,好讓這種傳統手工藝得以活化,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