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到了。組長確定組員已經各就各位,準備就緒,猶如激勵士氣般高聲喊道:「Action!」

  小弟看見目標人物剛離開辦公室。組長運籌帷幄:「小弟、細蚊,請準備行動!」小弟不敢怠慢,看着人群擠進升降機後,才最後一個逼進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升降機超重了,門久久沒有關上,動彈不得,正當眾人瞪眼望着最後一個「衝門」的小弟,示意他好應該主動離開時,門忽然又關上了。「呼!」小弟舒了一口氣,這既是劇本寫好了的「台詞」,也是他為順利完成首項任務歡呼。是的,他已成功延誤目標人物落樓十秒鐘。

  這是小弟首次參與行動,心情難免緊張,雖然他要處理的三項任務,都是簡單不過的事情,而且他已預演多次,又有一隊叫「突發組」隨時候命執漏,基本上能完成任務是十拿九穩。小弟姓甚名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組員的真實名字,只互相以代號稱呼,事實上,他們沒有交談的必要,除了組長,他不曾跟其他人說過話。小弟知道,下一場行動,他們又給換上其他代號,到時他可能叫「細蚊」,「小弟」成了別人。執行並完成任務,是他們來這裏的原因,小弟隱隱覺得,這甚至可能是他們存在的原因。不過他從來都不是尋根究柢、會思考人生意義和命運玄機的那種人,想法稍瞬即逝。

  「老麥,目標人物下樓了,請準備。」「玲,目標人物即將離開大堂,請準備。」對於老麥、玲,還有細蚊剛才的任務,他一無所知,也認不出老麥和玲的樣子。據組長所說,這是為了確保任務準確完成,不能存在「人」為因素,小弟聽教時只有點頭的分兒。

  因為位置近門,小弟比目標人物更早離開升降機,沒入「放飯」人潮中。他連忙準備第二項任務──在街上一個特定位置,手持咖啡「偶遇」對方。「小弟,目標人物走到街尾,請準備。」因為時間緊逼,他幾乎是跑了過去,在事先給告知、那個辦公大樓外公園的第三條長凳上,取走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然後繞到那個「偶遇」的位置附近,遙遙看到目標人物正緩緩步近,小弟加快腳步,橫過馬路,然後在街頭走回頭,三數秒後,他終於跟目標人物迎面地擦身而過,這時,他舉起杯子,揭開杯蓋,喝了一口,濃烈的咖啡香撲鼻而至,小弟嗅出了,這是鮮奶咖啡的味道。這一瞬間後,兩人背對背的逐漸步遠,任務完成。「呼!」這是小弟發乎內心的興奮之情,怎料組長說:「小弟,『劇本』沒有的情節,請勿擅加創作。」小弟本想吐吐舌,但想到這也是劇本沒有的情節,組長既然能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他還是不作任何回應好了。

  接下來便只剩最後一項任務,但時間還是一點都不充裕,他必須比目標人物搶先一步走進他正要走進的咖啡店裏。他不明白,既然行動組有那麼多人,為何要他一人分飾三角?雖然在目標人物眼中,三個「他」的樣貌可能都不一樣,也可能一模一樣,只是不察覺也不理會而已。但小弟只把牢騷吞進肚裏去──完成任務才是他存在的原因。無論如何,為免再次與他正面交鋒,他繞了另一條小路,大概比他快兩分鐘來到這家咖啡店。根據設定,其他店員都認出小弟是他們的店長,大家都向他點點頭,小弟來到收銀處,取代另一位店員站崗。

  「小弟,目標人物來到咖啡店門口,請準備。」他早就準備好了,一邊看到對方加入長長的點菜隊列之中,一邊處理下一位食客的落單。

  終於到目標人物了。「先生,請問你今天要吃甚麼?」他想了一下,說:「青醬意粉、伯爵茶,外賣,謝謝。」小弟面露笑容,讀出對白:「對不起,最後一杯伯爵茶被剛才那位食客買了。」他呆了一下,自言自語起來:「不是吧,我每天都非要喝一杯伯爵茶不可……」小弟見他猶豫不決,建議道:「雖然伯爵茶暫停供應,我們還是有鮮奶咖啡、美式咖啡等其他選擇的。」「鮮奶咖啡……」他好像忽然想起甚麼似的,下定主意:「就要一杯鮮奶咖啡吧。」小弟暗地叫了聲「很好」,連忙為他落單,不一會,咖啡沖調師為他沖好咖啡,廚房裏也煮好了青醬意粉,小弟目送目標人物抽着一個盛得滿滿的袋子離開咖啡店。

  不久,傳來組長的聲音:「今天所有任務完成,各位辛苦了,在下一個任務前,請大家好好休息。解散。」小弟離開咖啡店前,也買了一杯鮮奶咖啡,當然付了錢──任務完成後,店員已經認不出他了。雖然小弟有太多不明白,譬如要目標人物買下鮮奶咖啡為了甚麼?下一個任務又是甚麼?但他知道包括組長在內,誰都解答不了這些問題,疑問稍瞬即逝──都說他不是那種尋根究柢、會思考人生意義和命運玄機的人。

  他把咖啡一口氣喝掉,然後消失在一條不顯眼的窄巷裏。 (完)

  文:黃子翔,報館文化編輯,偶爾寫小說,愛用手機應用程式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