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悶勞碌的日子裏,這個差不多一星期一會的酒局,成了阿冬的生活寄託,大概連他自己也意想不到。這班「酒肉朋友」不是他的多年死黨,反而多是近年的新相識,這似乎不太符合他的性情會做的事──所謂酒後吐真言,他本來就不是那種與所有人都談得來的人,不會輕易打開心扉,與其跟一班不相干的「朋友」嘻嘻哈哈,倒不如獨自一人更輕鬆。這場酒局,便是例外中的例外。

  別看他好像性情孤僻,其實朋友倒也不少,或許大家都樂於結交這種忠誠的朋友,並願意維繫這段忠誠的友誼吧。過往日子,譬如大學,幾個好同學在酒吧喝至通宵達旦,又譬如出來工作,良朋相聚美酒佳餚,這些場合也不算少,只是泛泛之交,或者畢業後從來沒碰過頭的舊同學邀的約,他推過無數次,情願獨個兒待在家中,聽着搖滾,喝瓶冰凍的啤酒。

  為甚麼這場酒局會是例外呢?阿冬也說不準。說他很珍惜這班朋友,又不太像話,因為酒局之外,他們從沒有相約出來做甚麼事情,當然個別有些比較稔熟,但他跟他們的友誼,似乎只限於酒杯裏。

  其中一位酒局常客,是孔武有力、惡形惡相的基哥,他自信爆棚、直來直往,喝了兩杯,更加嘴不饒人,要是平白無事遇上基哥,阿冬肯定會敬而遠之,更遑論跟他把酒談天,但一次到店裏飲悶酒,與老闆娘閒聊時,基哥這才到店,兩人就此認識,打開話閘子的話題,是基斯杜化路蘭拍的蝙蝠俠三部曲,至於他的新作《鄧寇克大行動》,則是最近幾次酒局的內容。剛在附近打完球的他汗流浹背,每次來店,就大口大口的連喝兩杯啤酒,是的,他是那種以酒代水的人。「我運動量那麼大,怕甚麼?」他運動量的確很大,網球、籃球、足球,他每周都設球局。

  他婚後育有一女,為了保持好爸爸形象,他在女兒面前滴酒不沾,現在飲酒算是收斂了,但不到三五日就來這家酒吧一趟,還是有原因的。基哥性情火爆,但重友情,說話妙語連珠,聰明有才,很有魅力,談到電影、文學、音樂,他大有學問,與阿冬很談得來,最重要的是,無論有多暴躁,基哥從沒有當面斥喝過阿冬(反而其他酒友都紛紛中招),對阿冬來說,這場酒局,基哥是不可或缺的。

  另一位酒局常客,是陳導演。陳導演拍過幾套著名作品,也與不少著名演員合作過,但性格低調,不愛曝光,報章訪問沒多少篇,把他的名字說出來,大家應該都記得,但他的樣子卻不是太多人知曉,在這家客似雲來的酒吧進進出出,他沒有受過太多滋擾。畢竟是「老江湖」,陳導演每句說話都是故事,阿冬起初不太敢跟他傾談,但日子久了、見得多了,他們也交了心,阿冬特別愛聽陳導演講關於拍戲的幕後故事和小道消息。有趣的是,陳導演是不喝酒的,「限額已盡,不再飲了。」阿冬沒有多問「限額」的意思,也當然不拒抗這個不喝飲的「酒友」。

  Sally是最新加入酒局的一分子,樣子「麻甩」,但心底裏卻是溫柔得不得了,常與陳導演和基哥大談煮食之道,大家雖不擅下廚,但都是饞嘴之人,兩三杯後,聽她把美味說得多麼繪影繪聲,即使家常便飯,仍然胃口大增,通常大家第二輪添食,就是Sally來了之後的事。「抵得諗」的Sally還是老闆娘的好幫手,常常在公餘時間替她處理文書之類的瑣碎事務。阿冬早就覺得陳導演與Sally兩人互有意思,只是不知怎的,男未娶,女未嫁,但一年半載以來,就是擦不出甚麼花火,不過有次Sally喝醉了,陳導演駕車送她回家,基哥後來告訴阿冬,兩人當晚似乎發生了一些事情,說得隱晦曖昧,但又欠詳盡,真不知消息是從哪裏來。事後兩位當事人都沒有提起此事(也沒有人當面問及),也照舊是酒局常客,關係沒變,但也沒有下文。人世間實在有太多事情叫阿冬不明白。

  這場酒局,本來還有一個常客,他是阿冬的好友John,最初就是他推薦阿冬來這家酒吧的,一年前,John因為駕車發生意外離世了,警方從死者血液樣本裏發現相當高的酒精濃度,沒有禍及途人,是不幸中之大幸。沒了John,酒局仍然常開,阿冬以後就獨個兒赴約。

  這場例外的酒局,他始終很享受其中。每個人酒後都有不同反應,他那些酒局朋友就各有不同,也因而發展不同故事,而他除了面紅外,就沒有太多不良反應,沒有胡言亂語,也沒有借酒行兇,酒醉不止三分醒。有時候他覺得酒後的他不像平時那個他,有時候又覺得那個才是真正的他,或許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到底是誰發明了酒?這個人真厲害。「這晚那麼早?照舊由我選酒?」這晚,老闆娘給阿冬遞上一支色澤金黃清澈的杯中物,他在酒吧摸着酒杯底,趁基哥、陳導演、Sally還沒來,酒精未發酵,胡思亂想去了。(完)

  文:黃子翔,報館文化編輯,偶爾寫小說,愛用手機應用程式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