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曾肇弘,中文系畢業,遊走於城市的大街小巷,沐浴於文學與電影之間,在科技年代努力尋找前人的足迹。電郵:ericwstsang@yahoo.com.hk。

  我不是在灣仔長大,但對這裏有份特殊的感情。童年時家人常常帶我到灣仔,探望在京都戲院工作的大舅父。到了過去九年,每天在灣仔上班,亦讓我有機會見證這裏的種種變化:龍門大酒樓拆卸、利東街重建、綠屋活化為動漫基地、灣仔碼頭搬遷、合和中心二期興建……它的過去與現在,無疑在我的生命裏留下重要印記。

  無心插柳,最近幾個月先後讀了《龍頭鳳尾》、《曲水回眸——小思訪談錄》和《童年的我》,馬家輝、小思和何紫三位作家不約而同是在灣仔成長,而這三本書亦巧合地寫到灣仔於淪陷時的黑暗日子。

  在香港淪陷的「三年零八個月」裏,灣仔可算是飽受蹂躪的一區。日軍強行將南固臺等多處徵用為慰安所,又在修頓球場大開殺戒,以致屍橫遍野。糧食短缺,據傳灣仔有小販就將人肉拿來當豬肉賣。後來灣仔又成為盟軍猛烈轟炸的目標,死傷枕藉,是故區內至今仍流傳着很多鬼故事。

  《龍頭鳳尾》是去年中文文學的話題作,馬家輝由一九三六年寫到一九四三年轟炸灣仔為止。主人公陸南才原是廣東茂名的一個窮木匠,少年時離開家鄉,加入「南天王」陳濟棠的部隊,後來為了避難,他偷渡來到香港,在灣仔落腳。他起初在香港拉人力車,卻因緣際會獲得黑、白兩道賞識,逐漸扶搖直上,成為黑幫「孫興社」的龍頭大佬。

  自問近年跟許多人一樣,瀏覽「臉書」多過看書,我起初也擔心自己有沒有心機讀完這部三百多頁的長篇小說,結果一翻閱就幾乎停不下來,證明好的作品依然具有很強的吸引力。馬家輝的專欄雜文讀得多,今次他首度撰寫小說,顯然有備而來,做了大量資料搜集,他亦不時在小說中巨細無遺鋪陳出來。有的讀者或許會嫌繁瑣,但對愛好歷史的我而言,卻讀得十分過癮。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國共兩黨紛紛來到英國統治下的香港發展勢力,接着日本入侵,香港的形勢更加波譎雲詭。馬家輝視灣仔為故鄉,自然在小說中將灣仔寫成是陸南才叱咤風雲的重要舞台,六國飯店、蕭頓球場(修頓球場舊稱)、英京酒家、水手館、和昌大押等,皆有着「南爺」的足迹。

  然而《龍頭鳳尾》並非一般的梟雄發迹史,馬家輝筆下的亂世江湖,是為了襯托陸南才與殖民地情報官張迪臣之間不容於世的禁戀,這正是全書最堪玩味、最具顛覆性的部分,可以看成是對《蘇絲黃的世界》一類華洋戀書寫的變奏。陸南才當車夫時邂逅來自蘇格蘭的張迪臣,向他提供情報,另一方面張迪臣亦暗中幫助他穩坐龍頭寶座,兩人由此發展出一段曖昧複雜的關係。不論事業抑或愛情上,他們都是不見得光的潛伏者。男男相戀在那個年代固然仍屬禁忌,更何況他倆身分(國籍、地位上)有異,只能注定是赤裸裸的肉慾與利益交易,卻難以修成正果。

  小說的高潮是香港淪陷,無情的炮火把一切都摧毁淨盡,陸南才沒有《傾城之戀》的白流蘇那麼幸運,香港的陷落沒有成全了他,反而是他與張迪臣決裂的時候。張迪臣背叛了他,陸南才的內心像我城一樣淪為廢墟,但他至死仍不肯認輸:「他是自己的創造者,在遭受別人背棄以前先背棄自己,先下手為強,別人便沒法再傷害他。」這份澎湃的生命力,不就是香港人的某種寫照?

  馬家輝是戰後出生的一代,《龍頭鳳尾》所描繪淪陷灣仔的景象,最多只能根據歷史想像出來。相比之下,《曲水回眸——小思訪談錄》與《童年的我》卻是真正戰爭倖存者的自白,正好作為延伸閱讀的材料。

  當然,記憶也不一定準確,而且是有選擇性的。香港淪陷時,小思才不過是幾歲大的小孩子,可是《曲水回眸——小思訪談錄》中,她與同代人陳永明教授卻對盟軍大炸灣仔印象難忘。戰爭每天都逼使人們想着如何求生,是故童年小思早已經懂得分辨轟炸機的聲音。她有一次在街上逃避轟炸的過程,更是記得清楚到連她自己也曾懷疑過,直至近年看回歷史照片才敢肯定記憶無誤。

  至於何紫的《童年的我》,是因為早前香港文學生活館舉辦他的展覽,才令我想到重拾他的舊作。《童年的我》近四十篇文章,由他回憶幼年從澳門來港,到在灣仔經歷淪陷至戰後的艱苦歲月,像盟軍轟炸、跑警報、重光等片段,都給何紫留下深刻的烙印。不過書中最觸動我的地方,還是他對死亡的書寫。他雖然先後突如其來失去了父親和好朋友,但他總是以一貫溫煦樸素的文筆娓娓道來,背後帶出的是生命無常的本質。

  淪陷時期是灣仔以至香港史重要的部分,但灣仔還有許多故事值得一記。據說《龍頭鳳尾》只是馬家輝「三部曲」計畫中的第一部,僅屬前傳,那麼我只好繼續耐心等待他的另外兩部,以及其他更多作家的灣仔故事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