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鄧小宇,生於香港,《號外》雜誌創辦人之一,並替《號外》撰寫文章至今,除在香港,內地亦有發行其著作《吃羅宋餐的日子》、《穿Kenzo的女人》及《女人就是女人》之簡體字版。個人網站:www.dengxiaoyu.net。

  今屆《奧斯卡》最佳影片《Moonlight》(《月亮喜歡藍》),可以說是近年獲此大獎的電影中製作費最低的一部,才一百六十萬美元,賣座也如一般小眾冷門片種,即使叫好也鮮叫座,不過一旦獲獎總多了一次機會接觸主流市場,不但在戲院重映,在Amazon《月亮喜歡藍》的DVD銷量亦隨即急升。我也是它獲獎後才找來看,內容是美國邁阿密貧民區一個有同性戀傾向的非洲裔小孩成長過程其中一些片段,這類題材本來很容易會處理得過火位,但此片的導演Barry Jenkins很自制,不隨便煽情,反而更感人,是一部有氣度、有尊嚴、有神采的小品。

  不知為甚麼,可能同樣是低成本,看它時竟令我聯想起二○一六年推出的內地電影《路邊野餐》,它是年輕導演畢贛技驚四座的第一部長片,入圍《洛迦諾國際電影節》競賽單元,並獲最佳導演獎,我誠意推薦給喜愛電影藝術的讀者,它的DVD應該不難找到的。

  很多時看電影,特別是傑出的那些,觀後真的很難用文字準確捕捉、表達到其影音及結構的神髓,有時連它要講的「故事」也串不起來,所以非凡的電影真的不能單看二手資料,一定要親自體驗它本屬的媒介才能真正感受到其藝術成就,《路邊野餐》就是這樣一部電影。

  劇中人物大都講地方語言,為甚麼我觀看時會覺得如此熟悉?後來找資料才知道導演畢贛和我都是貴州人,全片也是在貴州取景,我不時有接觸的親戚們全是講家鄉話,怪不得看此片時分外有親切感。

  從電影學院出來的年輕導演,相信大都創意澎湃、精力無限,巴不得傾盡心中團火,可是除了屬先天性生活閱歷不夠或來得片面,對人生的體會也可能欠成熟,而且未必個個都具足夠的才華和天分,很多時眼高手低,以為創意卻流於刻意,看似高深,其實不過扮嘢,所以畢贛這部處女作即使有見鑿痕但不膚淺,更已具大將之風,我是對他寄以厚望。

  時間是《路邊野餐》十分重要的元素及Motif,甚至是主題,男主角是一個曾經坐過監牢的小混混/浪子/詩人,出門尋找被他生父販賣了去外地的侄兒,中間經歷了一段如幻似真,既似返回過去,又像去到未來,或者完全是超現實的旅程,這是全片最矚目的部分,全長四十分鐘單一個鏡頭直落緊隨主角,最先他上了一部「白牌」電單車去一個小村落打聽朋友託他找一個吹笙苗人,卻遍找不着,在那兒他改搭順風車,坐了輛載住幾個往鄰鎮表演的鄉下年輕搖滾樂手的破舊貨車,沿途風景都是窮鄉僻壤,這時背景音樂響起了台灣歌手包美聖的《小茉莉》,之後男主角又重上先前乘坐過那部白牌電單車,而司機很可能正是他要找的侄兒若干年後的成年版,最後抵達他準備轉乘火車一個叫蕩麥的小鎮,他蕩入當地一家理髮店,看店的少婦又有可能是他已逝世的妻子,此時鏡頭忽然轉移改跟男主角那個「成年侄兒」當導遊的女友,追隨她上了一艘小船渡河到對岸,然後又跟她行索橋返回先前的小鎮,搖滾樂隊已開始在街頭表演,臨離開前男主角請纓和他們現場合唱《小茉莉》……

  這四十分鐘的長鏡頭除了跨越多個空間,也像穿越時間,絕對是一次難得的「奇詭」、「瑰麗異常」的觀影經驗,相信是這個全無剪接的Real Time長鏡頭帶來的夢幻效果,寫到這裏有必要分岔略談長鏡頭的美學,電影發明最初用一個鏡頭去交代場景,作些微移動已是極限,那是最接近人類眼睛的活動,稍後「分鏡」的出現除了跳出單一鏡頭的時空束縛,更可以選擇性地強調場景內某些物件,如從一個遠景Cut到去當中人物的面部特寫,當時的觀眾是感到驚訝、不習慣,慢慢分鏡成了常態,後來更演變出用分鏡做單位的「蒙太奇」美學,觀眾亦潛移默化,接受了「分鏡」為基本的電影文法,現在忽然看到本來更接近真實的長鏡頭,反而覺得異常、奇特,所以今次畢贛用四十分鐘單一個鏡頭正好達到一種「非真實」的魔幻色彩。

  隨着科技進步,近年數碼拍攝已取代傳統菲林,亦擺脫了以前一卷菲林至多長十二分鐘的限制,理論上現時一個鏡頭可以延續至無限長,像《Birdman》(《飛鳥俠》)便是全片一個鏡頭直落,占士邦系列最新推出的《Spectre》(《007:鬼影帝國》)開場那個長鏡頭,從室外拍到室內再出回室外萬人空巷的嘉年華大遊行,絕對看得人歎為觀止,技術之高超已做到無懈可擊,叫觀眾完全不為意其實一直都是一個鏡頭,但這部《路邊野餐》的長鏡頭,卻給人一種「土法煉鋼」的感覺,它的軟硬件皆相當粗糙,有時不對焦,有時鏡頭搖晃、震顫,或推拉得不夠暢順,但這些不足和缺點反帶出一種疏離效果,令觀眾很自覺他們是在見證一個單鏡的活動,技術的不完美最終締造了它在美學上的成就,電影藝術確實是沒有一本通書。

  其實我不敢肯定我看得明《路邊野餐》,留白、曖昧亦是它美學一部分,或者真的不要太在意「明白」,就讓感覺自然浮現出來吧。它很多地方令我想起Tarkovsky和Bela Tarr的作品,有一種Meditative的風格,即使內涵比不上上述大師,但畢贛絕對是一個傑出、才華橫溢的導演,他成長於一個窮山惡水的省份,在那兒生活的人每天的娛樂就是以「吹水」來打發日子,在那種偏僻的環境成長,他怎會掌握到如此Sophisticated的電影語言!《路邊野餐》的原材料是「土」,但經過了神般的烹飪,最終「土」已變成了一種經過沉澱,一種十分典雅的土。也許天才真的是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