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吸引我的不是李鄭屋,而是口述歷史,讀大學時暑期作業是去西貢古村、黃大仙木屋做口述歷史報告,感覺這比課堂生活精采得多!

  我做過的口述歷史功課,當然沒有作者林喜兒那麼深入和詳盡,記憶中,我是很享受聽受訪者講古仔的,事關都是真實的事,例如西貢那次訪問,是第一次第一身的聽西貢原居民講述抗日遊擊隊的故事,至於黃大仙木屋那次,趣味性不大,我反而聽到居民太多對生活的抱怨,感覺上我是當了區議員。

  閒話少說,本書配相都是黑白,而且主要是李鄭屋受訪者的生活舊照,這是十分難得的收藏,有如定格般,帶我們穿越這口述歷史當日的時空。我看書看到一半,竟然有「我都是李鄭屋居民」的感覺!雖然,上世紀六十年代童年的我,只去過李鄭屋一、兩次,原因好簡單,因為我沒有親戚住在那裏。為甚麼去過李鄭屋?因為媽媽和舅父帶我去看李鄭屋古墓,他們也是第一次去,我記得是要買入場券的。

  發現李鄭屋古墓只是一個偶然,1955年8月9日準備興建李鄭屋徙置區的建築工人,在近東京街尾山坡,無意中發現這座古墓,經香港大學中文系的林仰山教授的發掘和研究,確認這是漢朝古墓,對於香港而言,這有着截然不同的意義。一是得知香港的歷史,二千年前,香港這個邊陲地方,已經與內地不可分割;二是二千年後、古墓被發現之時的香港,卻成為割讓給英國的殖民地。古墓被發現,有點「生不逢時」。

  古墓的背景是「二戰」之後,大量內地人湧入香港,造成非法寮屋問題,一次又一次火災,令香港出現一萬八千多個災民,為求盡快安置,作為殖民地主的港英政府,正以最快速度興建李鄭屋徙置區安置露宿街頭的災民之際,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漢朝古墓被發現及保留下來,但代價是李鄭屋徙置區少了兩座大廈,約一千個單位,足夠安置幾千人。

  我小時候參觀這座古墓,既沒有歷史感,更不知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香港房屋與居住問題,與今天市區新樓賣兩、三萬元一方呎、好多家庭要住劏房、工業大廈單位林立等情況差不多惡劣。

  如果說李鄭屋徙置區的當年今日,還有甚麼相似,那就不得不提1956年,即古墓被發現的翌年,在這地方發生震撼國際的「雙十暴動」。本書對這段歷史有頗詳細的交代,此處不贅,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親身經歷過這場血腥暴動的長輩,他在數十年後再講當日經過,依舊猶有餘悸。

  話說這位長輩當年在青山道工廠打工,暴動發生當日,他趕快放工回家途中,遇到一批又一批殺氣騰騰的暴徒,為了逃避他們,長輩用盡氣力,在深水埗幾條街繞來繞去。「好彩那時後生,走到幾乎斷氣!」長輩說,深水埗嘉頓麵包廠房被縱火的印象最深刻,事實上,青山道多座工廈都受到襲擊,「直情好似打仗!」

  另一位當時住在旺角的親戚回憶,「雙十暴動」發生之後,動亂由深水埗蔓延至旺角,街上已不止見到警察,駐防香港英軍也被要求出動,據聞手持長槍的英軍收到命令,見到暴徒,格殺勿論!親戚說,戒嚴期間,所有人不可從屋內探頭出外張望,事關英軍巡至,一見到樓上有人影,二話不說就開槍。

  以上兩位長輩親戚的口述經過,並非我去訪問他們,而是好多年前,一次飲宴中,一大班親朋戚友不攻打「四方城」,圍坐吹水談往事的其中部分精采片段。你估在哪裏飲宴?正是深水埗的嘉頓大酒樓,當年暴動其中一個戰場。也許是這個緣故,他們才重談舊事。

  有甚麼可代表昔日的李鄭屋徙置區?我從書中找到的是天台學校和樓下士多。最記得讀小學時,爸爸媽媽經常教訓︰「你仲唔好好哋讀書,你睇你間學校幾大,操場又有咁多乒乓波枱,你讀唔上(指留班或踢出校),我哋就幫你轉去天台學校讀!」嘩,千萬不要!小時候的我見到無瓦遮頭的天台學校,馬上想起烈日當空的環境,還有的是打風落雨點算?

  童年回憶也不盡是壓力和捱罵的,每逢過年過節去探住在徙置區的媽媽近親,行過士多,我都有意外的獎賞,不盡是吃的,還可以買玩具。看到書中李鄭屋的士多,我忽然產生一份童真感覺,雖然,我到過的不是李鄭屋徙置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