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岛日报

遥遥回家路

2020-05-07 00:00
  艺术品被盗,收藏家当然蒙受损失,就如上一期与大家提及的盗窃案,作品价值连城,至今未寻回,大众失去欣赏机会,也是受害者。不过更大的灾害其实不仅是零星的偷窃案,而是长久以来有系统、有组织的国际文物盗窃及走私。
  最近参加了苏格兰格拉斯哥大学关于国际文物及艺术品走私的网上课程,其中一幅衞星图片,只能用触目惊心形容(鉴于版权关系不方便转载,各位读者可以在网上搜寻):地点是叙利亚阿法米亚古城遗址,从高空勘探,只看到无数个如水井口般的窟窿,恍如黄蜂窝,该课的题目就是「数一下窟窿」。中东地区战火连年,生灵涂炭,昔日之文明古国早已满目疮痍,更可悲的是古城文物就算逃得过炮弹,也逃不过盗贼,参与战争的各方都分一杯羹,其中包括当地居民。盗墓夺宝罪行存在已久,千百年来经过盗贼与走私集团进入黑市市场,最终「落户」博物馆、私人收藏家手中文物不计其数,大部分无法印证,更遑论物归原主。不过在今时今日国际间号称合作,加强打击走私,加上资讯和科技协助,不少地区的古迹文物却依然长期公然受到破坏掠夺,实在令人倍感愤怒。
  文物掠夺──特别是直接从遗址挖取──与一件艺术品在美术馆失窃,虽然同样对文化艺术有影响,但本质上是有分别的。从考古学看,一个遗址的重要性不仅在于物件,而是整体,例如建筑和布局、与所在地环境的关系、每件物品的摆放位置及数量等等,要深入了解必须从整体入手,文物被盗走不仅是盗窃,而是破坏了整个考古遗址;从经济角度考虑,文物遗址是一个城市重要的旅游资源,特别对经济条件差的地区,文物掠夺无疑剥削了当地的经济发展机会,对民生的影响,不仅是个别失窃文物的价值。何况,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01年已经清楚列明,文化财产是人类基本人权,我们拥有个人及集体欣赏、学习、参观等权利,没有人有资格把这权利抢走。
  所有文明古国,包括中国,都是长久以来的文物罪案受害者,既然悲剧已发生,有甚么方法让文物回归?联合国的条约或国家、博物馆之间的协议是否足够?中国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陆续与各国签订协议,堵截文物走私,并协力促成文物回归,根据内地媒体报道,数十年来中国政府成功追回超过十五万件文物,近年最瞩目的成功个案,是在去年意大利将七百九十多件文物归还中国。不过,相比中国历年流失的文物数量,这恐怕只是凤毛麟角。因为历史、政治和国际法种种复杂原因,文物从外地回流之路难于上青天。
  课程提及罕有成功例子之一发生在世界顶级的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博物馆在1972年以当年破纪录的一百万美元,向一名瑞士古董商买入一件在意大利出土、年代可追溯至公元前五世纪的陶制器皿(Euphronios Krater),因为价钱惊人,博物馆最初并没有公布价格或来历,渐渐引起怀疑,经历了足足三十年的调查,意大利警方终于证明该器皿是1971年12月被盗墓贼偷去的文物之一,2006年大都会博物馆与意大利政府达成协议,2008年文物终于回到故乡,永久放置在罗马一所博物馆内。
  可惜的是,类似成功案例其实不多。近年偶尔有好消息,不少是民间成功追讨纳粹德军从欧洲各国抢掠回来的艺术品,特别是当时富有的犹太人家族。几十年来,家族后人锲而不舍,建立数据库,成立基金,聘请专人四出调查,过程艰辛曲折,但幸而努力并没有完全白费。这段血淋淋的历史除了是历史学家和学者的研究对象,也是电影、电视、小说的素材。
  二次大战期间,盟军成立了一个主要由历史学家、博物馆专家等自愿人士组成的组织,来自十四个国家共三百多人,在枪林弹雨下保护艺术品和文物,把它们运到安全地点,他们的英勇事迹在2014年被搬上大银幕,电影名称就是当时组织的名字《The Monuments Men》(《古文明救兵》)。另一部《Woman in Gold》(《穿黄金衣裳的女人》)同样是真人真事,讲述一名逃出纳粹魔掌的奥地利女士,在1999年控诉奥地利政府,要求归还数幅大战期间被德军从她家里抢走的名画,包括克林姆的《Woman in Gold》。以戏论戏,两部都不是特别出色的作品,也不算忠于史实,不过还是能让大家感受到战争和掠夺对一个家庭、一个民族,以至对整个人类文明的影响。正如课程的主讲教授所说:「追回被掠夺的文物不能够挽回大屠杀中逝去的生命,但是它能够为在生的后人找回尊严、公平和传承的权利。」

文:苏媛
苏媛,一位业馀艺术爱好者,早年留学英国伦敦,学习东方文化和中国艺术,曾参与艺术拍卖、展览和出版等工作,研究范围以玉器和近现代中国书画为主,经常出没香港和内地的拍卖会与画廊,游走于艺术和商业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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