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島日報

【專題】與抑鬱症交戰半生 科大教授拒當失敗者

2020-07-20 08:25
「抑鬱症是可以說出來的。」科大商業教育學者霍士德(Paul Whitfield Forster),二十年來從不缺課、屢獲教學獎,卻無人知道這名謙謙君子背後,已與抑鬱症交戰半生。霍士德不諱言,曾因懼怕醫療紀錄影響仕途不敢求醫,一度以酗酒、猛吃安眠藥來麻醉自己。直至三年前兒子突然患上思覺失調症,作為兒子唯一的依靠,他深知絕不能被抑鬱情緒壓垮,努力靠服藥及冥想重新振作。一路走來,他看待抑鬱症的心態已然轉變,更期望以自身經歷勸勉同路人,「你有抑鬱症不代表你是失敗者。」 記者 林紫晴 攝影 褚樂琪

眼前這名科大工商管理學院管理學系副教授,頭髮雖已斑白,看起來卻較實際年齡年輕,「我是一九五九年出生,來自夏威夷的媽媽是百分百華裔,爸爸則是紐西蘭人。」霍士德展示一張童年照反問:「我看起來像中國人嗎?」相信十居其九的香港人都會認為,他是不折不扣的混血兒。

童年飽受種族歧視

「在西方人眼中,只要與他們白人長得不一樣,便是異類」霍士德說。八、九歲的他隨父母移民美國及加拿大,受盡種族歧視及欺凌,對他的成長造成嚴重創傷,令他變得自卑,「我無法忘記這一切,他們會令你覺得自己是錯的,你卻不能改變與生俱來的膚色。」

自此他成為「獨家村」,只與同屬少數族裔的猶太、印度裔同學交朋友,內心的焦慮及孤單感卻不減,對外時總是裝上盾牌,久而久之也忘記處理積存心底的負面情緒。直至父親患癌病逝、剛出生的兒子夭折,經歷失去至親之痛,他的情緒終於「爆煲」,焦慮更演變成憤怒。

父患癌逝兒子夭折

有次霍士德駕車到油站時有職員入錯油,他突然情緒失控,跳落車呼喝職員,更想對其動粗,「當時我完全變了另一個人般,所以去了尋求協助,原來我患上抑鬱。」他也替自己總是憂慮他人目光的想法,找到一個答案。

服藥後他的病徵得到紓緩,但病情一直反反覆覆,一旦進入抑鬱期,他便會情緒低落、失去動力,「抑鬱就像循環播放的錄音帶,焦慮不會停止,黑暗思想不會停止。整個世界會變得灰暗,即使外面陽光普照,你卻只看到烏雲、街道上的污水。不斷的與自己的思想戰鬥,這會花掉你很多精力。」

失婚陷低潮酗酒濫藥

完成博士學位後,霍士德於○○年加入科大,並舉家移居香港,怎料剛開始適應生活,便經歷中年失婚,搖身一變成為單親爸爸,加上工作低潮、積蓄盡失,他再度陷入抑鬱。但今次他沒有主動求醫,反而開始酗酒,試過每日喝掉半支伏特加,猛吃安眠藥、吸煙來麻醉自己。

他形容自己所患的「功能性抑鬱」既是祝福又是詛咒,雖然不影響他日常的教學工作,不會因病缺課,但每晚回家卸下面具,他始終要面對一大堆生活壓力,不斷來回地獄及人間。幸得學生介紹他學習冥想,鍛煉自我思想及學習「let go(放開)」,成功將他從痛苦中拉回來,更令他醒覺要摒棄惡習,重新服食抗抑鬱藥,重投正常生活。

可惜好景不常,一向品學兼優、充滿創意及運動細胞的兒子,在加拿大讀大學時性情突變,並退學回港,起初霍士德以為兒子同樣患上抑鬱症,後來才知道事情並不簡單,「有日我回到家,他突然告訴我冷氣機剛跟他說話,之後他的思想完全被控制,有時會看到天使,有時會聽到魔鬼聲音,更會出現宗教幻象。」

難接受愛兒患思覺失調

兒子正式確診患上思覺失調症,霍士德依然難以接受,經常與兒子爭辯,試圖游說其見聞是假的,即使兒子入院接受治療,他仍不斷否認事實,「他曾經是我可愛的兒子,我不可能讓他離我而去,我想以前的他回來。」

獨自照顧患上精神病的兒子,霍士德感到很大壓力,而抑鬱症這老朋友,也再次來探訪他,令他活在哀悼之中足足一年。作為兒子世界中的唯一,他深知不能被抑鬱情緒壓垮,於是努力靠服藥及冥想,令自己重新振作,「如果沒有抗抑鬱藥,我不可能處理兒子的病情,以及自己的抑鬱。早上的冥想則在每天開始前,先帶我進入一個安靜的地方,放開執念,使我處事時更鎮定。」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隨着年紀愈來愈大,每當他想到自己可能較兒子走先一步,便難掩作為父親的擔憂,「我只想趁我還在,繼續充當兒子的聆聽者,陪伴他散步,了解他眼前的『現實』。」

獲獎自揭抗抑鬱經歷

繼兩年前獲得科大富蘭克林教學獎,今年霍士德再獲校內跨學科課程事務處頒發卓越教學獎,獲邀分享得獎感言時,他提議揭開身為學者鮮為人知的一面,分享自己對抗抑鬱症的經歷,喜獲校方支持。

與抑鬱症共存近三十年,他坦言從沒想過這麼坦然面對,與這麼多人分享,「這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年輕時的我也曾擔心確診後,當醫療紀錄寫我患有抑鬱症,會為我的工作帶來危機,影響別人對我的看法。但原來,抑鬱症是可以說出來的。」

霍士德寄語同路人或懷疑患有抑鬱的人,當負面情緒不能自控、久久不消散,便要尋找信任的人傾訴,「要記住,你有抑鬱症不代表你是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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