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過兩部講述粵劇及崑曲的戲曲演員紀錄片《乾旦路》和《一個武生》的卓翔,最新一部紀錄片《戲棚》,鏡頭不僅對準劇團如何表演、市民怎樣參與慶典,還記錄戲棚師傅搭建拆棚過程,可謂全方位述及戲棚文化,而且畫面主導,訪問旁白均欠奉,叫人靜下心來把戲棚看仔細,跟坊間其他同類影片截然不同,卻迸發戲棚更純粹的生命力。

  戲棚,一座座以竹竿搭建而成的臨時劇場,早於一百五十年前已經出現,每逢神誕、太平清醮等等,香港不同角落便有它們的「築」迹,是香港獨有保存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集搭建技藝、民間風俗與戲曲藝術於一身,充滿地區色彩,香港現時每年約有四十二個戲棚。「搭棚師傅不畫圖則,靠肉眼、憑經驗,便把戲棚搭出來,當中糅合許多民間智慧,他們在現場甚至零溝通,默契很強。」在卓翔眼中,這班師傅很厲害,他也拍出神采,搭棚拆棚雖佔《戲棚》部分篇幅,卻叫許多人印象深刻。

  以為卓翔自小受到耳濡目染,印象深刻,所以長大後以此為題,拍攝創作,事實上他小時候沒怎樣進出戲棚,只稱在香港長大,經常都會看到「搭棚」,「記得小時候看動作片,也有搭棚場景,然後出現驚險鏡頭。」直至拍攝《戲棚》,他才知道原來戲棚是以全人手方式搭建,不涉及機械,「第一次見到時,十分震撼,甚至覺得他們好像曉功夫。」八至十個師傅,爬到幾層樓高,個個身手靈活、技藝非凡,「那不單單是工程,而是工藝,你甚至可以稱之為裝置藝術。」也有抓不住的畫面,「地面的師傅,把一支竹垂直拋上去,棚上師傅一手接住,神乎其技。」

  為了拍攝《戲棚》,卓翔下了一番工夫,研究戲棚文化與歷史,他指華人社區都有搭一台戲作為祭品奉予神明的傳統,「但較少地方好像香港那樣,會搭建那麼大規模的戶外劇場,蓋及觀眾席,亦有斜度。」其他地方也多用鐵架搭棚,比起竹棚,沒工藝、技術可言,「戲曲演員告訴我,在竹棚演出,奔跑跳躍,有竹卸力,更加輕易。」戲棚建築堅固無比,「即使颱風吹襲,戲棚仍能運作。」《戲棚》其中一個拍攝場景,便立於蒲台島崖邊,為求戲棚對着天后廟,大風大浪可想而知,那甚至不是平地。香港的戲棚其中一個特色,便是容許在任何地方搭建出來,好像沙灘、球場、崖邊,因地制宜,又如他沒有拍攝下來的坪石邨旁三山國王廟戲棚,「怎樣想到廟外空間那麼小,仍搭得出一個棚,跟廟『合體』了。」戲棚便是這樣,隨時出現,隨時消失,「反映香港人靈活變通、隨機應變的特色。」

  2月起於本地戲院上映的《戲棚》,一口氣拍攝了本地九個戲棚,有趣的是,不像坊間紀錄片多以採訪形式製作,《戲棚》以畫面主導,偶有戲曲演員台上表演、幕後工作人員閒話家常等場面,但都似是信手拈來,鏡頭到訪哪裏就拍哪裏,「想讓觀眾感受到我在戲棚空間感受到的力量。」他歎謂現在已愈來愈少人走進戲棚,不僅年輕一代,「就連父母輩都不去了。」如果不是住進村裏,如果居住地區沒搭戲棚,大家自然就不會去。「就當《戲棚》是一個導賞吧,讓觀眾在戲棚走一趟,體驗一下,引起好奇。」說到底,他不是要發表學術、文化研究,不是要讓觀眾「長知識了」,「不是想大家得到答案,畫上『句號』,而是產生更多『問號』,這才會進一步了解戲棚文化。」

  不少觀眾看片後,都想着到底戲棚文化在香港能否保存下去?他說,只要香港人仍有這些傳統信仰,以戲棚酬神仍會持續,相信短期內變化不大,但形式可能有變,規模未必大型如昔,「從前做七天戲,現在減至三、五天。亦有戲棚的觀眾席不鋪木板,就在平地擺凳,不設斜度。」大部分盂蘭節戲棚,改用鐵架,「只有一至兩台戲,以竹搭建。」各個戲棚,都以不同方法調整成本,「但大家都想把習俗維持。」他又說有年輕人入行,但流失率高,「維修搭棚,薪酬相若,但手板眼見,更容易、更安全。」談到師傅培訓,他指可以隔年甚至更長時間,辦課程一次,不致人才過剩,又能把技術傳承。

  他也強調公眾教育是重要的,讓年輕一代知道戲棚的傳統文化,「不要像許多老牌餐廳、冰室結業前,大家才懂得去留意;不要待至只剩一個戲棚技師,大家才去關注。」

文:黃子翔 圖:蔡建新、受訪者提供、Golden Sce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