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網站《虛詞》、紙刊《無形》總編輯,《字花》創刊編輯,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著有詩集及散文集數本。)

  冬來凜冽,猝不及防,各處人士可能都經歷將衣櫃換季的手忙腳亂。今年是太沉重的一年,六月以前所有日子都恍如隔世,十一月以來有許多大型活動取消,不少大學也停課了,心理上彷彿這年已提早完結——或者是想這一年快點完結?這樣說着,心裏又覺得矛盾,彷彿是不應該的。

  臨近歲末,文人總是多感,欷歔蕭索者多,展望春風者倒少。但歲末大掃除還是未到的,還不至於想到急景凋年之類的詞語,倒是想起一個詞語,「細軟」。一個暗地柔媚的名詞,心裏輕輕一動,像暗戀的男孩用肩頭輕輕將你一碰。

  名詞「細軟」在詞典的解釋倒沒有那麼顯眼的浪漫,解作「簡便易於攜帶的值錢物品」,經常跟家中小器珍物連繫在一起,《警世通言》裏常見,如《范鰍兒雙鏡重圓》:「徐信共崔氏商議,此地安身不牢,收拾細軟家財,打做兩個包裹,夫妻各背了一個,隨着眾百姓曉夜奔走。」有時「細軟」特顯貴重,如孔尚任《桃花扇.逃難》:「那一隊嬌嬈,十車細軟,便是俺的薄薄宦囊。」竟可以與「嬌嬈」對偶並舉了。只是,看幾個詞例,動用「細軟」一詞的語境,多是逃難及遷徙,正是在流離中,都要珍重隨身的小物——而又莫以名狀。

  之前為文學館的《過去識——本土文學普及教育計畫》備課時,讀到葉輝《昧旦書》中的《細軟》一文,念念不忘。該文正是寫在「收拾細軟好過年」的時節。作者清理抽屜,扔掉一些過期信籤與文件,明明都是廢紙了卻數算仔細——後來筆鋒一轉,從廢紙寫到「曾經生效、漸漸作廢的感情」。葉輝是擅長以否認來描畫的:既「細」且「軟」的,其實是感情。「細細軟軟的,原來是思念。思念總不免是溫情的,而溫情總不免是磨人的。」葉輝的文章總是好像,一個人以鉛筆用力寫字,再把字迹擦去,如此來來回回,紙上留下若有若無的筆迹。

  一如作者想像着在寒風大雪中,有一座開着暖氣的房子;細軟的不可放棄,是與必須斷捨離以便輕身上路的語境呈辯證關係。葉輝時常是矛盾而辯證的。

  近獲台灣青年詩人馬翊航的詩集《細軟》,這名字真是改得好。馬翊航年紀輕輕即任《幼獅文藝》主編,友人戲稱「文壇花美男」。感情是細軟,本書當然多有情詩,「我從窗外透視你/是煙火的灰/一萬個人踩過我但我仍舊來了/最完美的一天並未被發現」(《幽浮》),何其幽微甜美。點題作題為《信物》,用《紅樓夢》中的「射覆」遊戲來說,也就是必須收拾隨身的細軟了:「唯有靜物能再移動/懷念者必會死亡」。《細軟》中果然充滿大量追索與尋問,愛與夜的證據,唯有訴諸痛楚,而痛楚將人碾磨,於是詩中充滿大量的灰燼意象,蠟淚成灰的灰。

  「燈火暗去,餘燼比傷口漫長

  四周的人開始離去幾個

  我不能記得他們是否牽手

  不能記得他們歎息時

  隨之碎裂的霧

  不能記得輕如暴雨的對視與憤怒」

  ——《不在場》

  同樣是以否定的筆法寫消逝的存在。「細軟」一詞似乎在不同的作者身上都有着類似的辯證性,情感必有痕迹——或者說,因為已經消逝了(但依然覺得存在),就無法再消逝(存在已無法被否證)。詩人楊佳嫻為《細軟》寫的序言中,大膽指出《細軟》的身體性與陰性情色想像,真是鞭闢入裏。「在情詩中,自貶即自高,低到地裏,滿嘴塵土,才更襯托出愛情偉岸,自我一旦出場,絕不可能完整,破損即命運,破損處即支撐點。」滿手細軟,眾生苦苦掙扎,不被超渡,築鑠意志之碑。

  本欄斷續寫了十年以上,中間曾斷過一年,二〇一四年寫到如今,也是筆者收拾細軟的時候,本篇是最後一篇了。香港一度是世界最多報章的城巿,更有着獨特深厚的專欄文化——前輩傳媒人說到以前如何由著名專欄作家「孭紙」扛起銷量,仍然津津樂道。有專欄研究說二〇〇六年是香港專欄文化的轉捩點,此後青年作者罕見能有一個長期地盤,筆者恰是那年開始投稿報章,見識到所謂日削月割以趨於亡。手機網絡時代,紙本銷量下跌,圖像與影片負載了大部分的資訊與娛樂功能,以前看專欄可供巿民作茶餘飯後談資,現在大家談的都是社交媒體上的東西。

  而文化藝術的文章,論點擊率難與新聞或娛樂相比,以前樹大好遮蔭可供文化版存活,現在逐篇看點擊率,老闆要砍有了理由。網上專欄不是沒有,但其大眾化的要求更高,專欄一旦轉為網上,能活多過一年者不多。香港文人本有靠專欄養自家文章的傳統,此路愈來愈窄。

  專欄的文學筆軟是細軟,但筆者心中更貴重的細軟,是文化評論。文化評論以理論與分析,剖析現象與作品,乃是介乎學院與民間之間的知識橋梁,也是一個社會培養知性分析能力與創意思維的場域。上世紀八十、九十年代是香港文化評論的巔峰,也產生「文化評論人」這個物種,一些研究生與學者在公共領域(或曰江湖)上挪騰翻滾,不急着遁入象牙塔。筆者又是吃他們的奶水長大。但如今環顧,浪花淘盡英雄,好像寫手還是以前那些——同樣也是缺乏園地、稿費低微等問題。

  但寫作也經常不是為了錢和他人的注意。分析與評論是那麼快意,就算沒有巿場價值,還是我必須隨身的細軟,好好收入行囊,但願生命中還有這樣寫的機會。感謝讀者與編輯的包容,就此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