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些藝術家的生平及創作,與其身處的城市息息相關,就像海明威與巴黎、安迪華荷與紐約,以及高迪與巴塞隆拿。如今,美國費城藝術博物館正在為非裔美國藝術家皮平(Horace Pippin,1888年至1946年)舉辦一場回顧展《從戰爭到和平》(《From War to Peace》),這位素人畫家與費城的關係不可謂不密切,可說是二十世紀上半葉此城歷史與文化的見證人與記錄者。

一戰期間,皮平應徵入伍,右臂中彈。受傷前,他時常作畫,用簡筆速寫記錄戰場情形;退伍後,依靠左臂支撐右臂繼續作畫,並將創作視為身體及心理創傷的療瘉方法。他從未接受正規繪畫訓練,全憑自學,儘管其畫作不似科班出身的創作人那般在構圖、透視法與用色等方面有諸多考究,但其筆下情境每每素樸真實,不誇飾、不故作煽情,既是他本人所見所感的動情記錄,亦見證以1920年代「哈萊姆文藝復興」為象徵的黑人文化興起並蓬勃發展。原本被輕視、邊緣化的非裔美國藝術家,漸漸走至鎂光燈下,自信表達及發聲。

此番展覽,與其說是為強調戰爭對皮平創作及人生的影響,不如說更關注他如何走離戰爭泥淖,從持之以恆的繪畫中找到後半生的依傍。展場中有一幅名為《公園長椅》的作品,格外引起我的注意。那是皮平人生最後一年的創作,畫中棕色皮膚的男子悠閒坐在紅色長椅上,身旁有草、有金色葉子的樹叢,身後還有一隻白色松鼠。背景的松樹與前景的男子相呼應,隱約可見畫中人閒適心境。想來作畫時的皮平,也宛若畫中男子一般,已然忘卻戰場陰霾,終於覓得心之平靜安寧吧。

電影《一代宗師》有一句經典台詞:「點一盞燈,有燈,就有人。」皮平的畫,正正為彼時非裔美國人,也為素人畫家,點燃了一盞燈。

文:李夢 圖:費城藝術博物館

李夢,女,雙子座,神經大條,不可救藥的美食與古典音樂愛好者。大眾傳播及藝術史雙碩士,專欄及藝評文章散見於北京、香港和多倫多等地報刊及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