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岑偉宗,作詞人,音樂劇創作人。曾獲金像獎、金馬獎及香港舞台劇獎等。資深語文教師,為香港公開大學語文及教育學院兼職導師。)

  上期本欄剛寫了《〈穿Kenzo的女人〉──Finally……未Cancel》,文章刊出一周左右,香港的社會狀況又有新進展,最終《穿Kenzo的女人》這台音樂劇,還是要「Cancel」。其實,鄧小宇在網上寫的文章《〈穿Kenzo的女人〉:走過黃金年代後的重演》裏,已簡述了這台音樂劇自從二〇一三年在黑盒劇場裏做過公開試讀之後,一直在尋找演出機會的過程和艱難,這幾年中間,最後也籌措不成。創作夥伴之一,導演司徒慧焯曾戲言,會不會是「Kenzo」(諧音「Cancel」)這個名字累事?

  也許每齣戲都有它的「命」。紙本上的「錢瑪莉」或許還未到破殼而出的時候。還好,這只是一台戲的「Cancel」而已,何況還是齣尚在琢磨的音樂劇。

  「Cancel」在二〇一九年,也許已是香港人的日常。有些人在朝朝晚晚唸唸有詞「畀番以前嘅香港我」,但其實就算一切物理環境回復舊觀,感覺也已經不一樣了,「物是人非」這句成語,今日用起來,寫的和讀的也該別有感受——重新「裝修」的酒樓,一家人依然進去「做冬」,可會發現有多少個下一代消失了?以往拜年哪些晚輩沒有來,最多就當作他們另有節目,今年,會不會多了幾層想像?或者,大家心裏有問題,會否為免新年流流就吵嘴或惹起哀傷,從而收起不問?

  尚幸,二〇一九年年底還有一齣拙作音樂劇《四川好人》未有Cancel,香港的演出仍如常排練。《四川好人》這音樂劇在二〇〇三年由演戲家族首演,往後兩次重演都是演戲家族獨力支撐。這齣音樂劇也是我首次跟作曲人高世章合作的音樂劇,也是我首次跟演戲家族合作的音樂劇。自此之後,我個人的音樂劇創作之路,就有截然不同的走向。我常在想,二〇〇三年,是個分水嶺。因為那年我認識了高世章,寫了《四川好人》這台戲,再加上認識了演戲家族,直至到二〇〇九年,我們這幾個人,一起寫了《一屋寶貝》,於我而言,那幾年的創作十分有趣,中間有許多時刻,令我感受到個人在成長。

  今年《四川好人》再演,除了演戲家族,還加上了香港話劇團一起聯合製作。那天在香港話劇團接受訪問,聽着同事回答記者的提問,自己忽然連結到二〇一九年在個人層面上的某些意義,縱使《穿Kenzo的女人》的演出已經取消,意義還在。

  記者問同事,也是《四川好人》的導演彭鎮南:「為甚麼這次演戲家族要跟香港話劇團合作?」蓋我忘了彭鎮南怎樣回答記者了。因為我在當刻想到我自己。二〇一九年初,我為香港話劇團粵譯了百老匯音樂劇《假鳳虛鸞》(《la Cage aux Folles》)的歌詞。二〇一九年五月,西九文化區和香港話劇團聯合製作原創音樂劇《大狀王》(預演),我是作詞。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底,香港話劇團和演戲家族重新製作音樂劇《四川好人》,恰恰我又是作詞和改編。三齣戲,三齣都是粵語的音樂劇,都是香港話劇團,剛好我也有幸是其中一分子。

  這三齣戲,彷彿展示了三條香港音樂劇一路走來的方向。

  我們最初想做音樂劇,沒有頭緒,最好就是臨摹,臨摹的對象就是外國成功的音樂劇作品了。而直接將之翻譯成粵語演出,就更是重要學習過程。對粵語填詞者來說,英文的歌詞當然很難逐句照原意翻譯來唱,但外國詞作者如何用歌詞說故事,卻是粵譯歌詞時最大的收穫。《假鳳虛鸞》應該是我第十六部翻譯歌詞的音樂劇了。我可以說,即使中間有些外語音樂劇歌詞難譯,出來效果差強人意,這條路都是值得去做。當然,如果你喜愛音樂劇,又苦無機會練習,大可以由粵譯外國音樂劇歌詞入手,自己躲起來譯,譯完就唱給朋友聽,即使給訕笑也無妨,每次的訕笑都可推動你進步。

  《大狀王》先「預演」(二〇一九年)後「首演」(二〇二〇年)的模式,是粵語原創音樂劇的另一條路。近幾年,香港劇界多了劇本試讀,音樂劇試讀預演則不常見。音樂劇是複雜的藝術形式,在以往香港的製作模式,往往只能將將就就,成功很靠運數。《大狀王》在西九文化區和香港話劇團的協助下得以成事,是幸運的。身為其中的創作人之一,我固然感激,同時也希望在團隊的努力之下,為同業做個參照。不過,在《大狀王》出現在大眾目光之前,它其實也只是一份三頁的「計畫書」——張飛帆(編劇)、高世章(作曲)和我,三個人在無合約無報酬的情況下,君子協定構想出來的初稿,也曾有段時間留在抽屜,等待機會。

  來到《四川好人》,那就是第三條路——把昔日「成功」的音樂劇翻出來再演。香港的劇界,長期以來都是以「團」為重心,較少以「戲」為重心。藝術家的表演才華固然重要,但如果缺乏有深度的經典,這些藝術家的才華就只能用來救亡——救那些未臻完善的文本和曲本,以表演者的魅力去掩蓋演出蒼白的內容。偶然跟行內人談起,大家都說一年要做多少個戲,要創作多少個作品,很累。我就納悶,為甚麼不把曾經成功的作品再拿出來演呢?只要一、兩季、三季的再演再演,把成功的作品變成「戲寶」,累積口碑,吸引更多的觀眾進場,這不是比疲於奔命的創作「新」戲來得划算嗎?甚至不一定要指定某個團做回自己的「戲寶」,甲團做紅了的戲,乙團也可以洽商拿來搬演,令那台戲寶的名字變成家喻戶曉,受益的是全行業吧?如果《四川好人》當年由演戲家族做成功了,今年加入香港話劇團的力量將之重排,我覺得意義也就在於這裏了。台北的果陀劇場今年就重排了一九九七年時推出的音樂劇《吻我吧娜娜》,把張雨生當年創作的這台傳奇重現,令戲迷一睹傳奇風采。

  編輯來電,因為改版關係,《半步人間》的專欄寫到這裏,也要止步。不過創作的路不會就此Cancel,有緣再見,或者劇場相會。珍重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