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小宇,生於香港,《號外》雜誌創辦人之一,並替《號外》撰寫文章至今,除在香港,內地亦有發行其著作《吃羅宋餐的日子》、《穿Kenzo的女人》及《女人就是女人》之簡體字版。個人網站:www.dengxiaoyu.net。)

  看中英劇團《人生原是一首辛歌》,留意到一個角色叫「張媽」,是劇中主人翁陳歌辛的夫人從娘家跟過來的女傭,忍不住笑起來,怎麼又是張媽!小時候看國語或粵語電影,大戶人家的傭人,近身也好,奶媽也好,好像大都叫張媽,今次看到張媽這個名字「復活」已暗叫不妙,如果編劇考證過陳家真的曾有個張媽,我要說聲對不起,誤會了,不然替角色改如此一個Cliché、過濫的名字,似乎已預告了此劇好極有限。

  《人生原是一首辛歌》講上世紀中國流行音樂(即海派時代曲)大師陳歌辛的一生。一向都大約知道他寫過很多優秀、經典、傳世名曲,直至看完此劇才發覺大部分以前自己鍾情的時代曲,原來都是出自他手筆,陳歌辛除了作曲更經常兼任填詞,當年上海的大歌星像周璇、姚莉、白虹、李香蘭、龔秋霞、白光等,個個爭相想唱他的作品,以優先灌錄他的新曲為傲。

  即使過了幾十年,海派時代曲已成絕種歷史,至今仍有熱心人和唱片公司,一再重新以CD形式,復刻這批歌星的古老時代曲,令此寶藏得以保留,並讓後世知音人有機會接觸到,像在YouTube,陳歌辛的名作如《永遠的微笑》、《秋的懷念》、《夢中人》、《不變的心》、《前程萬里》、《恭喜恭喜》、《小小洞房》、《花樣年華》、《戀之火》、《鳳凰于飛》……順手拈來都可以搜到,其中《玫瑰玫瑰我愛你》填了英文歌詞被美國名歌星Frankie Laine灌錄唱片,曾躍升至美國Billboard流行榜第三名位置,成為中國第一首風行世界的流行歌曲。

  如此一個重要、簡直是國寶級的音樂大師,被遺忘、忽視了大半個世紀之後,難得中英劇團將他生平改編成話劇,亦難得在當今港鐵差不多天天提早停駛的社會環境下,葵青劇院依然高朋滿座,實在是叫人感動、感激的文化盛事。可惜成績差強人意。

  可能陳歌辛的生平事迹遺留下來實在太少,資料不足,而編劇又不敢大膽「創作」,全劇看完後我只感到浮光掠影,無論寫生活還是寫內心,皆沒有Detail及缺乏細緻變化,活像看了一次視像《維基百科》。其實既然原材料不夠,與其略述他一生,把重心放在歌功頌德他的為人──如何傲骨、愛國,先後受到日軍、國民黨、共產黨逼害(其實這差不多是他同代文藝工作者的共同遭遇吧)等等,可以考慮轉用另一Approach,例如多着墨他音樂創作心路歷程一面,音樂不是他最輝煌的成就、最為人傳頌的嗎?我就更有興趣看他如何從生活、際遇,找到契機、靈感,去寫出他的名曲,如《夢中人》、《永遠的微笑》、《薔薇薔薇處處開》,又或者再聚焦些,他怎樣構思到用幾聲蒼涼的西班牙結他音符做Intro帶出《恭喜恭喜》?為甚麼會想到找白光,或白光會找他譜《戀之火》?

  當然這些資料已無從追查,但這是一部劇,並非實況紀錄片啊,反正我們現時在舞台看到的都已不可能全是真實事迹,編劇怎不再進一步創作,想像多一些較豐富、有趣味性和戲劇性的情節?例如劇中安排了多位當年名歌星先後出場,現時她們主要的任務,是各自唱陳歌辛寫給她們的首本名曲,除了周璇有些少戲,其他幾位,我很失望,她們幾乎完全沒有與陳歌辛有任何互動,另外同劇還有歌壇、劇壇名人像陳蝶衣、吳祖光等相繼出場,應該屬濟濟一堂,讓觀眾感受到上世紀四十年代上海流行樂壇/唱片業蓬勃一時的盛況,可惜編劇輕輕掠過就算。

  此劇以一個從美國特意返回內地找尋陳歌辛資料的女孩,遇到好像對陳歌辛有認識的檔案室管理員為序幕,繼而倒敘陳歌辛的一生,我想既然資料零星,編劇或許可以用《羅生門》作為他們追本溯源方式,猜想陳歌辛生命中幾個轉捩點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為何如此,提供不同的可能性,讓觀眾自行判斷,例如他關在七十六號囚室三個月,究竟有沒有屈服於汪精衛政府,抑或如現在所述,死不招供?戰後他們夫婦移居香港活得好端端,閒來二人去淺水灣歎下午茶,為甚麼忽然返回「新中國」?全是響應負責統戰文化界的夏衍號召?怎不嘗試創作另外一些原因及可能性,總比現時如此平面、平淡告知觀眾「是這樣的」更有戲味。

  《Rose Rose I Love You》約在一九五一年間紅遍全球,當時陳歌辛已返上海,而韓戰亦已爆發,在抗美援朝的環境下,外國新聞在內地可已遭封鎖?陳歌辛會否得悉他這首作品成了舉世知名的流行曲?如果劇本加插有人暗中將唱片送到陳歌辛手中,在家和妻子二人偷偷遙聽Frankie Laine這個版本,可以想像他激動、欣喜之情會是多麼的感人?《人生原是一首辛歌》不乏預計中的悲慘遭遇(如打成右派送往勞改),但生活上的小節帶來意想不到的衝擊,往往才真正打動人心。

  此劇演唱了多首陳歌辛的經典作,可惜演員非職業歌手,水準非理想,我想將來如果有心向陳歌辛致敬,可試將劇、歌主副對調,用另一個表演形式,以歌為主、劇為副,交由職業歌星演唱,配以簡單的生平交代,比現時《維基百科》式傳記適合得多了,而且以歌行先必然更能感受到陳歌辛對中國流行音樂的付出和無比貢獻。

  現時面對如此平面劇本,亦無可能期望演陳歌辛的主角陳智燊有驚喜演出,他的表現確令人失望,了無生氣的Walk Through了差不多三小時,完全看不到他有Passion,特別是他對音樂的熱切Burning Passion,以及對寫曲、創作的一份雀躍,其他演員更是Stock Characters,像演留美女孩就自然作牛記笠記打扮,那個檔案室管理員就是典型經過文革衝擊,欲言又止,通常會講句類似「都叫你唔好問咁多」對白的幹部……全劇Stereotype又豈止張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