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過日子,不知不覺間原來已經三十年了。

  自開校以來,陳老師每天都會到學校附近的茶餐廳吃早餐,他算是學校的「開國臣子」,不敢居功,又不欲自認開荒牛,故每回聽到別人介紹他為創校功臣他都急急推卻,謙稱自己為開國臣子。說學校為國實不為過──本來這屋邨架構就像自成一「國」。便利店、提款機、家品店、文具店、理髮店都是獨一無二的、一個不像菜市場的小市場──菜、肉、魚、雜貨店各一,加上陳老師經常光顧的勝記茶餐廳,所有店鋪聚攏,剛好湊合成居家生活吃喝必備元素,附近就只有學校和屋邨居民──店鋪的兩大客源部落。雖然店鋪寥寥可數,許多貨品款式更形落後,但正因為他於四野不通達的地理位置中可讓人自給自足,很多店鋪都甚少易手,即使易手仍不變種。

  三十年來茶餐廳餐牌變了不超過五次,而且都是套餐食物搭配的分別,例如餐蛋治配鮮奶變腿蛋治配鮮奶、菠蘿油配火腿通變菠蘿包配火腿通,菜式變來變去萬變不離其宗,固定人手鮮有輪替,價錢亦最是忠誠穩定,穩定地每到農曆年後加價一次,未必會全個餐牌的食物都加價,只是每次被選中加價的東西都是加兩蚊。不過這已經要比陳老師多變化了,入行以來陳老師的職位只變過三次──從文憑教師升級至學位教師,後來再升遷至高級學位教師,和他同期入職的人,只剩他和李老師繼續在校執教鞭,其他人都往外謀求更高職級待遇或提早退休,而李老師現在是他的上司──李老師在數年前成為李副校長了。

  勝記每天提供A至F餐,一星期列出四十二項名目,認真細數其實只有十五款食品,左搭右配便看似天天都有新款了,最特別的是從清早六點到凌晨兩點都供應午餐,但他偏偏不命名為常餐。經理說:「反正開鋪就等於開餐啦!」雖然舉起多款午餐無限供應的招牌,然而有些飯餐卻像神話一樣,每次點該食品都會聽到:「賣晒,揀第二樣啦。」收銀姐姐機械化地應答,望都不望一眼。站在收銀機前的她和平日穿梭樓面的她判若兩人,一個嚴肅刻板,一個幽默抵死。店員都認得陳老師,然而那又如何呢?認得歸認得,不留餐就始終堅持不留餐,吃不吃得到,完全看彩數。於是,當天午飯能不能吃到紅燒東坡肉或豉汁蒸魚雲就如賭博一場,是個碰碰運氣的玩意。陳老師上班的日子天天都點這兩款午餐,先點東坡肉,沒有的話便改點蒸魚雲,然而接近九成九的時間,他的午餐都是其他客飯。陳老師吃過兩回東坡肉,蒸魚雲始終未見過。也許他們會誤會陳老師特別喜歡吃這兩道菜,沒有人知道其實他只是悄悄在心裏為自己測試運氣。

  每天開鋪約莫十分鐘落錯單的吵嚷聲便會開始,此起彼落。食客提問,樓面和廚房便開始「搓波」,時而甚有火花,寫字、聆聽、入機、睇單、出菜……每項都有機會出錯,憑甚麼一口咬定是我。球來球往,就是無論如何不會「射波」給食客。多傳幾回,往往以重新端上食物的戲碼告終,剛才搓來搓去炙手可熱的球都不知入了哪個龍門,然而好像從來都沒有誰介意。曾經有個阿姐更是每遇查單、問單都慌張地耍手擰頭說:「呢張單唔係我跟㗎!」又有一個阿姐氣定神閒回應:「粗粗哋食住先啦,反正落到肚都一樣!」不到兩個月就沒再見過這兩個阿姐了,茶餐廳倒是數十年來仍然屹立不倒。

  十幾年前有段時間陳老師會和張老師一起吃早餐,起初是在勝記內偶遇,偶遇數回大家都習慣了似的自動同桌用餐,二人多討論學校的事,言談甚歡。陳老師曉得勝記的經理和阿姐都習慣他們二人同枱,因為每次陳老師坐下,店員都會端來兩杯水,即使有時張老師根本不會來。

  有次張老師夾起麵條時麵條之間黏着一條粗壯的蟑螂腿,雙眼失神圓瞪輕聲驚呼:「這是曱甴腳嗎?」陳老師隨手提腿一甩,蟑螂腿已不知甩到誰的餐桌下。張老師皺着眉頭再問一次:「是曱甴腳嗎?」「不是。」看着面前這一臉無辜,陳老師補充:「是竹籤。」心裏默想:茶餐廳就是這樣啊!十多年都沒吃到一隻曱甴腳,今天真夠運,卻怎麼偏偏出現在張老師碗裏呢?就在張老師放下筷子低頭不語,用匙羹徐徐攪動一潭混濁的沙嗲牛肉麵湯的瞬間,陳老師明白,這個學期的同桌早晨時光將要告終,他以後將變回像往日般獨自吃早餐,烏溜溜的熱齋啡旁邊不會再出現熱鮮奶。

  這唯一的茶餐廳向來沒有特別宣傳或推銷技巧,該說是從不推銷,遑論技巧。價格亦絕不親民,最頹的餐蛋飯和粟米肉粒飯也索價數十元──從開業之初的三十五元到現在六十五元,奇就奇在煎魚倉魚雜扒飯溫公齋煲牛腩河魚蛋米等等各類午餐一概六十五元,加配飲品的話就不止這個價錢了,熱飲加三蚊,凍飲加五蚊,加冰的話要多兩蚊。難得的是不論早、午、茶餐、晚市都有一批熱心的捧場客,要是勝記不開門,沒能喝上回魂咖啡、奶茶的早晨,恐怕他們整日將沒精打采。食客不止忠耿,更相當樂意為勝記付出、貢獻。勝記壞掉的門鎖和拉閘就是分別由幾位資深食客修理的,是否齊心不得而知,爽快出手倒是毋庸置疑,從他們未吃早餐已在工具箱裏掏「架生」可見一斑,即使不是專業維修捲閘的,在捲閘壞了的那天,還是有好幾個皮膚黝黑的魁梧大漢幫忙推拉閘門。

  今天是陳老師最後一次在勝記吃早餐了,出人意外的是在即將退休的這天,他終於幸運地在沙嗲牛肉麵裏再次翻出一隻曱甴腳了。(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