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岑偉宗,作詞人,音樂劇創作人。曾獲金像獎、金馬獎及香港舞台劇獎等。資深語文教師,為香港公開大學語文及教育學院兼職導師。)

  二〇一八年六月,感謝加拿大卑詩大學和多倫多大學的邀請,在兩所大學合共做四場關於粵語歌詞和香港音樂劇的演講、對談和創作大師班等,與兩地的民眾及學生會面,講講自己在香港的創作經驗,行程愉快亦充實。

  粵語戲劇在這裏不像香港般熱鬧,遑論粵語音樂劇。此行我帶了一些歌曲和演出片段在演講時播放,以輔助說明。想不到一曲出自一舖清唱近作《維多利雅講》的《獅子山下留》打動了異地人心,我播放同劇另一首《嬸與茶》,以講解「先詞後曲」的創作過程,溫哥華的觀眾因為尾段歌詞以「溫哥華」作收結,無不莞爾。兩地的朋友,都關心粵語。時下流行粵語文化沒落的論調,他們也很關心,令我知道寫粵語歌、粵語音樂劇,只要寫得好,哪管起初是不是流行曲,最終還是會有知音的。我信觀眾是存在的,關鍵在創作的人有沒有努力寫好作品,又或者有沒有機會給他們再寫下去。

  留加三周,除了演講,就是看戲、訪友和觀光。看戲、觀光之事,暫不細表,反而訪友想在此一說。

  先說訪友,當然是戲劇好友。林小寶和潘煒強是兩位較多人認識的資深香港戲劇人。林小寶很好客,她笑說自己是香港劇壇人在溫哥華的「景點」。我真是絕無異議。她唱過我那麼多歌,我又怎能不去探望她?

  至於潘煒強先生,認識久矣,一直未有機會碰面詳談。這次來加,終於可以茶敍。他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第一屆畢業生。做過香港話劇團的全職演員,他演話劇《蝴蝶君》(黃哲倫編劇、鍾景輝導演),憑劇中京劇男旦宋麗玲一角,奪得第一屆香港舞台劇獎最佳男演員(悲劇/正劇)獎。不過,他在香港話劇團待不了幾年,就移民到加拿大去了。我一直以為他退隱江湖,曾經在香港看戲時遇上他,攀談過幾句,知他做製衣生意。這次在加茶敍,才知道原來他在加拿大中文電台工作多年,做節目創作、市場推廣等等。怪不得近年他在溫哥華組織起「一劇場」(Dramaonevan),在網絡所見,好像有聲有色。現時在溫哥華和多倫多都有活動開展。溫哥華有林小寶協助主理,多倫多則有方浩賢協助主理。

  一直以來,加拿大的華人戲劇圈子,給我的印象就是「聯誼」性質居多。這現象其實也很容易理解。情況就如外國僑民在香港,他們的戲劇活動是香港主流戲劇以外的「社區劇場」。華人在白人為主的社會,做「社區劇場」,把「戲劇」當成聚會場合,大家互相關心,互相鼓勵,也是自然不過的事。

  相比於「社區戲劇」,就是用接近當地主流戲劇的方式搞戲。就如外國人要在香港辦個職業劇團,又或者當年的中英劇團請個外國人來做藝術總監。到了這地步,就不能靠「聯誼」號召,而是比併技藝。潘煒強做的「一劇場」,正是這一條路。這幾年,「一劇場」除了一年辦一個大型演出,還不時籌辦讀劇課程——「讀家村」。就以八月即將舉辦的為例,選習的劇本為《求証》(《Proof》),普立茲文學獎得獎作品,香港話劇團曾經搬演。一劇場的讀劇課程,為期四節,由林小寶作導師。這令我想起香港的戲劇班。

  我們這些在香港熱衷戲劇的,總想像若在外國生活,其實接觸戲劇的機會應該不少,看戲演戲理應習以為常吧。但道聽塗說,又或者觀察外國華人,似乎跟這想像有差異。潘煒強指出,外國的學生在學校有讀戲劇,所以外國人都有基本的「戲劇」知識。戲劇之於華人,是「外來文化」。華人移民,除非自小在外國讀書,一般都是在成年之後才接觸戲劇,他們概念裏的「戲劇」也就千人千面。在表演風格千奇百趣的土壤,追求舞台演出整體合拍的感覺,實在要下一番苦功。潘說,「一劇場」現時一年只夠資源做一至兩個戲,但他堅持每回演出開排前,必要做幾星期的戲劇工作坊,訓練一下團員,尋求對台前幕後對戲劇演出的共識。

  加拿大地大物博,劇場種類繁多。我倒有興趣知道他選在甚麼地方演出。潘說,他會盡量選擇「主流」劇場觀眾都會去的劇院,令劇團及成員都多點吸取經驗,我補充一問:「是正規劇場演出的經驗?」潘笑言:「也許是。」

  跟林小寶敍面時曾談到在這裏做戲的感覺。她說:「看着那台搭得細緻的布景,演那兩天就拆卸,鼻酸酸也沒奈何。」令我回憶起不少初演話劇時的片段和感受。卸景拆台最令人感受深刻。一台布景,不止是製景師傅的手工和心血,也是用這台布景去做戲的台前幕後的心血象徵。若果多演幾場,這些心血也就可以盡用。奈何,眼前的「市場」就是這個觀眾數字。但若果不認真做,也許連這個數目的觀眾也會流失。我說,若果要自勉,不妨想想香港的鍾景輝先生。當年他挾着耶魯大學戲劇學位回到香港搞戲劇,幾乎連個像樣的劇場都沒有。他也是照做照演。往後的,就是今天香港主流戲劇的歷史了。

  篳路藍縷,以啟出林,也許就是每個戲劇人的心聲,特別是粵語戲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