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小宇,生於香港,《號外》雜誌創辦人之一,並替《號外》撰寫文章至今,除在香港,內地亦有發行其著作《吃羅宋餐的日子》、《穿Kenzo的女人》及《女人就是女人》之簡體字版。個人網站:www.dengxiaoyu.net。)

  仍在熱播中的美劇《Pose》,被很多有分量的國際媒體譽為「劃時代」,是電視史LGBTQ題材劇集的里程碑,全劇動員了一百零八個跨性別人士,「有戲」的LGBTQ角色合共三十一個,連幕後,包括監製、導演、編劇等重要職位都有LGBTQ人士擔綱,確屬空前了。劇集的總監製Ryan Murphy一向懂得巧妙包裝同性戀者特別鍾情的Camp Taste,把原本隱蔽的小眾趣味帶入大眾媒體,不過今次《Pose》的背景和取材去到一個一般同性戀者都未必熟悉的時空——上世紀八十年代紐約黑人區中的同性戀\跨性別\易服社群,和由他們帶動出的「Ball」文化。

  要稍作些資料補充,即使在貧民區,這類少數社群也同樣備受歧視,他們當中很多年紀小小已因為性取向不為家人接納,不是被逐就是自逐離家,轉折去到像紐約的大城市流浪,繼而物以類聚走在一起互相支援依偎,慢慢形成一個又一個「House」。當時正值列根保守年代,美國社會風氣倡導Family Value,諷刺的是竟又同時孕育出這些另類「家庭」。每一個House通常都由一個Mother帶領,並照顧他翼下的「子女」,這些House有點像是Gay Street Gang,不過他們沒有在街頭廝殺開片,比併場地是在「Ball場」,參加這些Ball,每個House都各出奇謀,展示自己設計兼自製的時裝,由一評判團負責評分,看誰能在不同的組別勝出。

  這些House的成員大部分是愛作女性打扮的黑人及波多黎各人,他們期盼一日能變性或已在變性過程中,確屬少數族裔中的少數,在同性戀的「階級」中更是處於連「同志」都看不起的最低端,他們就是靠參與這些Ball帶來生存動力;穿上自製的華服就像逆轉了自己卑微的身分,暫時拋開殘酷無情的現實,和身處的貧窮無助,以及無時無刻受到的欺凌和屈辱,所以在Ball場他們會竭盡全力贏取歡呼和獎項,將夢想化成哪怕只是幾分鐘的現實。

  於是這些「Ball Kids」平日不惜偷搶騙來增添扮靚資源,《Pose》開場不久,見到一個名為House of Abundance的成員為了配合當晚的時裝主題Royalty,竟從一所博物館竊走正在展覽的宮廷華服,拿去Ball穿上完勝競爭對手,明知會被警察拘捕也鋌而走險。

  劇情是以其中兩個House的恩怨及其成員的身世遭遇為基礎,當中有愛滋病帶菌者的Mother,另一陣營的「母親」為籌錢做變性手術,連街頭聖誕慈善籌款的錢箱都去搶,有被在Trump旗下上班的中產已婚男包養的「人妖」,有具舞蹈天分,考入正規舞蹈學校的少年,亦見到在病牀等死的愛滋病人……因為劇情設於一九八八年,自然出現大量懷舊視覺聽覺元素:Disco配樂一首接一首,對白除了毒舌綿綿,字裏行間更加插無數上世紀八十年代Reference,像有角色提到要以當紅的Janet Jackson作自強不息的榜樣,亦有談及大熱電視劇《豪門恩怨》(《Dynasty》),曾風行一時的三、四線品牌Casual Corner、Willie Wear,沒落時裝大師「貶入地獄」推出的Halston by J.C. Penney,開始冒起的超級名模Linda Evangelista(劇中其中一個House就是用Evangelista為名),還有劇中見到不少非洲裔角色都梳當時仍流行的Afro髮型……再遇這一系列已消逝的流行文化符號,真的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Pose》全劇的靈魂,是當年在哈林區定期舉辦的Ball,它們不止是一般易服Drag Show,每次都有不同的特色主題由參賽者自行創作、演繹,而且特別強調要扮得具「真實感」(Realness),除了複雜如「Butch Queen First Time in Drag at a Ball」之類,更有扮電視天氣報告女郎、女主播、華爾街行政人員、貴族學校學生、軍人、鄉村俱樂部服飾、第五大道貴婦……全都是這群表演參賽者在現實永遠接觸不到的階層,唯有通過Ball,在短短一刻一嘗當「高端人」的滋味,為了亂真,他們可以去到盡,搜羅各款道具加強真實感,像軍人手持國旗,行政人員拿住公事包,貴婦不止穿上皮草(可能是借或偷來),還拖隻貴婦狗出場,郵輪船長除了戴上船長帽,更有不離手的望遠鏡,名校學生有網球拍……這些角色扮演並非志在嘲諷,相反,除了沉醉在一剎那的自我滿足,他們是要向全世界證明他們是可以Be Real,起碼在視覺上,完全有能力套入那些他們在真實世界被摒諸門外的身分,Ball的小天地成為他們銜接主流社會的缺口,「真」變成了另一形式的假象。

  令我想起劇中動人一幕,主角,一個House Mother不甘心被趕,硬要一次又一次闖一家很有名氣的Gay Bar,除了他的膚色「不對」,更因為他易服穿女裝,不符合酒吧的潛規則。那家酒吧的主要客源是一班自詡扮到似「直」來作賣點的白人,因而覺得自己在同性戀的階梯高人一等,這些人的「直值」不正是銅幣的另一面,同樣都是一種自欺欺人的Fantasy?

  上世紀八十年代愛滋病爆發,在北美各大城市的同性戀圈子簡直人心惶惶,此劇也有反映這種集體恐懼,記得以前在電影協會(Studio One)看過一部一九九〇年面世的紀錄片《Paris Is Burning》,正是描述《Pose》觸及的Ball文化,有興趣可以上網找來看,把Fact and Fiction作一對比。紀錄片採訪了多個House Mothers及其成員,他們可以說是電視劇中角色的原型,令人慨歎是他們絕大部分都先後遭殺害或死於愛滋,在Ball的光芒背後,還是有無比的血淚和辛酸,且看尚未播完的《Pose》接住怎樣處理劇中眾易服/變性人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