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告別那天,他提到一件事,我羞愧得無地自容。

  他低頭用小匙攪拌冰凍奶茶,直盯着杯子裏掀起的漩渦,用一貫略帶責備的語氣說:「記得有次我們吃完晚飯,信步前往車站,我們都沒怎麼說話。突然遇到一個中年婦人着急地大吵大嚷,嚷着被搶劫,急得在原地指向旁邊馬路的前方活蹦亂跳。我想追,但你一把拉住我的手臂,那時我竟然真的聽你的話立即『煞掣』,呆在原地等你報警,結果等到警察到場,賊人早就逃之夭夭。你忘了嗎?我可是運動場上的百米飛人。」他刻意強調「百米飛人」幾個字的時候抬起頭直盯着我,神情嚴肅,我曉得他在怪罪我。

  我羞愧得無地自容。羞愧並不只因為同行共處幾年,他最深刻記得的是這麽一件事,而是經過這幾年的認識、相處,他竟仍不明白當天我不願讓他拔腿直追的原因。看到他不屑的表情,我知道他心裏有恨意,記恨着我阻礙了他,阻礙他各方面的發展,包括事業、人生方向、目標,一切決定彷彿都與我相關,即使我極少有提供意見的機會。這樣的申訴我早見怪不怪,一如我早已熟知他的口頭禪:「如果不是你,我早就……」

  「早就怎樣呢?」我一直都想問,奈何始終不敢。或許我問了,他也未必有答案。

  多年以後重臨我們告別時光顧的餐廳,不慎再想起那陣光景,我驚覺自己對這裏的一切彷彿只剩模糊的輪廓,如此脆弱至容易碎裂,不堪一擊。才不過數載光陰,甚至未及移情別戀,竟然已經進化到連一點痛心的感覺都沒有了。我以為或許尚存微弱而單薄的惋惜,原來可以過得這般輕鬆坦然,提起過去就像說別人的故事那樣輕描淡寫。猶記得當天令我感到尷尬難堪的,除了因為被誤解,還因為他居然選擇在這家餐廳與我分別,讓每一個我們認識的店員,甚至老闆目睹我被遺棄時六神無主的慘相。

  重臨故地,大家依舊熱情,沒有刻意迴避甚麼,要不是他們主動對我說他曾提起我,問及我的近況,我會以為大家已經忘記了我們的往事,雖然我倆從相識到分離,他們都見證着。眾人異口同聲說因為自從那次之後根本再沒見過我,所以當他提到我時也只能無言以對。是的,我是刻意躲開這店子的,我不怕遇到他,只怕大家窮追不捨的探問。

  「過得不錯。」不曉得這是否大家想要的答案?然而除了這麼一句,我似乎無法用三言兩語去勾勒一個完整的自己。數年時光,關於我們誰對誰錯,都在生活裏反覆研磨成歲月的痕迹。被記住的,被遺忘的,原來早就每天散落,而我們無知無覺。多麼老套又多麼真實的定律。如果今天沒有重來這家餐廳,我都不知何時會再想起那段以淚洗面的糾結日子,以為刻骨銘心,最終還是不敵時日消磨。

  剛剛分開的時候,我曾奢想可以再遇他,至少有個可以大家安然靜坐,讓我能有機會平靜而完整地解釋為何那次不讓他追逐賊人,即使他聽罷亦未必不誤解我,但我要的只是一個為自己辯護的公平機會,因為我一直為被他指控後只懂得默然垂首、呆若木雞而耿耿於懷。如果重來一次,我一定可以應對得更好。偏偏世界太大,我們無法重遇,一直等待,等到再也無意刻意抹去距離,讓彼此走得愈來愈遠,漸漸淡出,卻愈來愈安然。甚至開始相信,有些在生命裏出現過的人,告別後不再重遇,原是最好、最合適的安排。不必再強求分辨對錯好壞,不必多作解釋辯護,也不必懷疑臆測,未必記得恩,也自不必記恨,共同經歷過的過去,畫成掌心淺淺的、短短的一道掌紋,確實存在,卻連自己都不以為然。

  許多人和事,來了,又去了,藏在裏面的輾轉曲折、迂迴的情感線,沒有人說得了多少。隨着生活起伏的節奏,在城市裏來來回回,從未知道告別後我們走過多少相同的路。或許我們在不同的黃昏,走上過同一列車;或許某個埋頭工作的午後,我們在收音機裏聽過同一首歌。就如今天他們說他大概每星期會不定期來三次,昨天午後他剛來過,點了我們從前常點的下午茶餐,和我一樣都是自己一個人。希望他明白,或許我們都應該慶幸能及早發現彼此都不是對的人。然後可以開展新的人生,或尋找,或等待,只是都不再糾結哀戚、指控責難、自憐自傷。因為我們終於都會明白,餘生值得叫我們耿耿於懷的人,還有更多更多,從前錯走的步道,不過是磨練個性的短暫風景。

  聽說他比從前好,也過得比從前好,而我已完全沒有想再見的強烈欲望了。從前,不應該知道的知道得太多,如今已經沒有應該不應該,也沒有太多或太少。再見不再見都沒有太大分別了。

  此刻餐廳的門推開,走進來的是誰人?都不重要了。(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