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岑偉宗,作詞人,音樂劇創作人。曾獲金像獎、金馬獎及香港舞台劇獎等。資深語文教師,為香港公開大學語文及教育學院兼職導師。)

  有說,五月底至六月初,因應中環舊中區警署「活化」項目──「大館」正式開幕,城中的文化焦點都落在這裏。這個跨月的一星期真的很快就過去了。在「大館」開幕之前,應該有不少人會擔心「大館」將變成另一個「PMQ」。「PMQ」跟「大館」相隔不遠,前身同屬警隊體系的物業。在香港,「活化」舊建築,就是吸引人流,而吸引人流就是把做生意人的招募進去,開店開店再開店。其實,回顧之前的一些舊建築「活化」項目,旁人對「大館」有這些想法,亦不為過。好了,真的開幕了,公眾開始進場,到底感覺如何,就見真章。

  進去參觀,免費入場,但要在網上預約。據說暫時公布是每天約二千人次。商場最重要是川流不息,來去自如的「人流」,所以如果顧慮「大館」會變「商場」,暫時應可休矣。這二千人次是管理之考量?還是保護文物的原因呢?可能皆有。又或者出於現實考慮,「大館」前身是中央警署、法院及監獄,正常使用下都不會預計每天有過萬人出入吧?現時,這些「手續」還算方便,但對隨興而行的人,又或者不慣使用資訊科技者,則未必方便就手。未知將來「大館」會否照顧到這類「遊客」。至於他日「大館」紅起來,入場證難求之時,又會否出現「黑市」的「黃牛」市場?一時之間,真是好多個「如果」湧現心頭。事實上,今時今日的香港,有甚麼事情不可能發生?

  「大館」於我,活脫脫就是個歷史現場。在遊客中心實物模型和投影解說,把整個中央警署建築群的百年起落重述一遍,而那些街名,就是往日你我日常穿梭往來的所在。往日,參觀別個城市的博物館,看那些模型,我是當新事物去認識,今番看的,更像是找到些零星碎片,填補記憶裏的某些罅隙。怪不得常聽「大館」的同事說,「大館」是屬於香港人的。「屬於」這個詞語,在這零星的碎片補丁裏有了實在意義。

  未知是否受到這種力量的「感召」。我為一舖清唱創作的無伴奏《維多利雅講》(我編劇/作詞、伍卓賢作曲、伍宇烈導演、趙伯承合唱指導)在「大館」開幕期間開演,我自己愈看愈覺得出奇地搭調。我忘了曾在哪本歷史書裏讀到「維多利亞城」,我對這個詞倒印象難忘。書裏好像是泛指現時中環一帶,而皇后大道那邊,舊中央郵局、香港會,還是香港大會堂舊址(不是現時的位置),矗立的是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式建築,若果沒有拆卸,這個「維多利亞城」的景觀應該不遜古老的倫敦。當然,把「維多利亞城」拆掉的,除了華洋商家外,也包括英治時期的香港政府。據研究民俗學的學者所述,那是殖民地政府銳意洗脫拒人於千里的官府形象,換上務實風格的「新」建築(如現時的大會堂及中央郵局)。今天回想,「維多利亞城」的古典優雅應該更令人神往,但逝者如斯,向誰追歎?這種思古幽情可能收於心底,到寫《維多利雅講》時總是纏繞不去。

  有好多個段落,我都在觸及這話題。譬如《荷李活.大酒店》。注意,歌名中間有個「.」,跟尹光的歌名不一樣。當然,我是由尹光那支唱到街知巷聞的通俗歌謠萌生靈感。又因「大酒店」是香港人對「殯儀館」的諱稱。於是我以死亡為題寫了一闋新詩,當中臚列葬禮用的敬輓用語:「百年歸壽、仙遊天界、含笑九泉……」為甚麼我們會對死亡有那麼多雅致的稱呼?無非都是令心酸可減半。這也是「雅言」的妙用。想不到伍卓賢為它配上了抒情的旋律,淡然卻又催淚。回想我重填此曲,首三句「想到最初荷東歌舞昇平/想到紅梨剩低的蝶影/想到時日已經翻難重認」,首句追望上世紀八十年代荷東的士高還在的繁華歲月,第二句其實是緬懷唐滌生的,別問我為甚麼是《蝶影紅梨記》,除了因為協音,就是紅梨謝了,剩下蝶影,或許是扣那伶仃之感。

  《荷李活.大酒店》講死亡,再接着的是《變賣後懷舊》。我原本寫了一闋新詩,取材自黃家樑先生著的《藏在古蹟裏的香港》,結尾以林振強先生多年前出版的《洋䓤頭三及第》一書裏的幾句講七姊妹道、廣東道的打油詩句作結。想不到伍卓賢只寫了短短的旋律,然後餘下的文字則選擇以朗誦的方式展現。詞云:「水漲水退/上流地踎不歇是暗流/足印所到/路長路短/孫中山似在門後」。香港善忘,不知是人性還是城市使然。我參觀「大館」時,赫然發現越共的胡志明曾於上世紀三十年代囚禁於此。另外,小思老師在《香港文學散步》一書提及中國現代詩人戴望舒,一九四二年亦曾囚禁於此處。換了在外國,此兩點也足給文物或文化機構大造文章。也許,這兩事在香港根本「賣不到錢」,忘記也是自然的事了。不過,這種「善忘」其實很殘酷,卻也淺薄。但原來,我們其實腳下的底子很厚啊……為甚麼要詐作看不見?

  「大館」此刻算是「重生」了吧,希望做香港研究的,甚至做教育的,做旅遊的,把香港還未湮沒的足迹再找出來吧。正如茹國烈在臉書寫《維多利雅講》和「大館」:「只要不忘上一代,相信下一代,香港自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