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岑偉宗,作詞人,音樂劇創作人。曾獲金像獎、金馬獎及香港舞台劇獎等。資深語文教師,為香港公開大學語文及教育學院兼職導師。)

  《維多利雅講》是小弟新作,將於五月底開演,地點是大館賽馬會立方。

  「大館」,即是位於中環荷李活道的前中區警署,亦是警察總部,一八六四年落成。舊時粵語,凡話事的,都冠以「老」「大」稱號,既是總部,「大館」之名也應運而生。這稱呼也頗有舊時風味。這個「大館」,連同中央裁判司署、域多利監獄,聚在一起,集執法、司法和懲治三大功能,亦是一景。自從警察總部搬遷了,舊中央警署幾經討論,遂變成個文創項目,營運名稱沿用舊時稱號──「大館」。賽馬會登場,與特區政府合作,據官方的文案,「中區警署建築群得以保育活化,以另一面貌撰寫新篇章,同時延續它與香港人的故事……大館將匯聚一系列的古迹導賞、歷史展覽、當代藝術展覽、表演藝術等活動,為大家帶來文化休閒新體驗。」

  我曾經有段時期,在位處堅道的教育機構裏供職,偶然想走遠一點吃個午飯,就會沿亞畢諾道往「大館」,在裏面的餐廳吃午飯。那是董建華做特首的年代,小市民在中央警署吃午飯,穿制服的公僕則擦身而過,稀鬆平常。近二十年來,這類「活化」舊建築的文創項目到過不少,唯獨「大館」,我是真真實實的在它還未給「活化」之前就使用過,也算是在我的生活裏出現過,而不是以一件文創「產品」的姿態憑空降落在我的生活之中。

  負責大館演藝節目的部門,決定要在一系列的開幕節目裏,給一舖清唱佔上一席。我好奇為甚麼是一舖清唱?因為他們是「過去十年,香港最有特色和創意的藝團」,節目部如此回覆。大館坐落的位置,要變成洋人的消閒去處,易如反掌,除非「大館」想定位做「Expatriate」的獵奇去處。否則,就要建立「大館」與香港人的關係。「我們需要個講香港的作品,且不能曲高和寡。一舖清唱的藝術總監伍宇烈明白何謂雅俗共賞,可以平衡藝術與通俗,一舖清唱獨特的藝術形式,兩者皆符合我們的期望……而當我們知道一舖清唱找你(岑偉宗)來一起創作,我們就更放心。」聽到策劃的同事這樣說,真教我臉都紅了。

  話說,因為二〇一四年《大殉情》合作得頗愉快。一舖清唱再找我合作,因為有趣,也實在捨不得推掉。項目接下了,跟伍宇烈開了幾次會,就有種一開始就跌入絕路的感覺。伍宇烈開出的題目是「廣東話」、「諧音字」、「My香港」。我看着那堆思潮泉湧之下浮出來的關鍵詞,用來模仿陶傑的筆調,寫十幾篇《黃金冒險號》也還可以,要編成演出的話,好像還欠些東西。

  我嘗試用「平民夜總會」來包裝這些內容,但沒寫了幾頁,就開始覺得乏味。感覺像在重複前作《大殉情》的套路,那是伍宇烈一開始就抗拒的做法。我開始覺得痛苦不堪……最後,在二〇一八年的二月初,在書架上拿起那本《廣東雅言》來讀,竟有感悟。於是就在電腦面前,花兩個晚上把整個演出的稿本打出來,然後傳給一舖清唱,附上電郵如下:

  我放棄了「劇」,選取了我最不擅長的方式──先詞後曲,但其實我完全不把曲放心上。

  我寫了八段文字,分成八個「樂章」,再加「序曲」和「終章」,合成共十段文字。

  我估是亦莊亦諧,一切完全由伍卓賢去定奪好了。我肯定你作了曲之後,我會依曲填詞。

  所以,你儘管可以不理我現階段的文字。

  其實,八個樂章,也可以隨意調動、(篇幅)長短等等(可由)伍卓賢和伍宇烈決定。

  此劇的部分材料取材自以下書籍:

  《廣東雅言》,作者:陳雲,次文化堂,二〇一五年七月。

  《藏在古蹟裏的香港》,作者:黃家樑,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二〇一四年七月。

  《洋葱頭三及第》,作者:林振強,博益出版集團有限公司,一九八四年十一月。

  最後,八個「樂章」全給伍卓賢用了,他並按音樂情感起伏重排次序,再加一個重唱的樂章,連序及終章,總共十一個樂段,演出架構基本成形。到了要為演出命名,我覺得既然以「雅言」作序,「大館」又坐落於舊稱維多利亞城的中環,那就不如叫《維多利雅講》。況且,我在隨手寫無曲之詞時,粵語遣詞行文,雅俗兼容,寫庶民題材卻又可以因粵語本身傳承古漢語的特質而滲出雅趣,《維多利雅講》之名,也算貼題。

  我自己也無法界定《維多利雅講》是甚麼。我因為翻書而開筆寫,一開筆,就停不了。假如香港是本書,我總算站在某些角度,閱讀了她幾十年,此時此刻做個「閱讀報告」,原來也可勾起不少想像和感受。

  這份「讀書報告」裏面有三個樂章是全然「先詞後曲」,即是伍卓賢完全照用我新詩不像新詩的自由結構「長短句」來譜曲,出來效果卻有旋律之美。須知粵語音值高低細密精微,等閒不易依着散行句子譜成有韻律之曲調。伍卓賢給我親身示範,還要寫出來的旋律不用像粵曲般,要依字行腔來令樂句齊整。這真令我大開眼界,果真卓焉(賢)!

  說回一舖清唱的伍宇烈,我對他既愛且恨。他天馬行空的想法,足夠令人疲於奔命。但只要忘記他所講的,專心行自己的路,最終他天馬行空的個性,又會令作品走到另一層次。但,這些都是後話了。因為《維多利雅講》內有些歌曲的Demo,令我無端落淚,在創作的階段,已經夠滿足了。

  某天,圍讀完畢。我問大館的同事怎樣形容這個「作品」,他們說:「像一支緬懷隨想曲,也似一本嬉笑怒罵回憶錄。」原來在他們眼中,伍宇烈跟我對香港都各有深情。不過,在緬懷以外,我也有些寄語未來,就像「大館」一樣,跟香港一起探尋新的角色和位置。

  感謝一舖清唱上下同寅,感謝大館給我這個機緣寫這作品。

  最後,希望你們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