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月一(黃子翔),吸吮上世紀九十年代廣東歌的奶水成長,及後受外國另類音樂熏陶,近年回溯華語音樂。現於報章撰寫樂評,發現音樂汪洋浩瀚、個人才疏學淺。網誌:watermoonone.blogspot.com。

  「真的不知道之後可以活多幾多年,最希望隨時走都不會後悔,在走之前,盡量留下多一些作品、有意思的音樂。」相信沒有樂迷不被坂本龍一在紀錄片《坂本龍一:CODA》講的這幾句話所觸動。

  一九八三年,坂本龍一出版了《Coda》,這張黑膠唱片,是筆者其中一張「教授」作品收藏。Coda,音樂術語解「尾聲」,終曲絕響?坂本龍一和《坂本龍一:CODA》導演Stephen Nomura Schible,未必作如是觀,該片映出的,是一場尋找原音的旅程。

  被尊為「教授」的坂本龍一,於二〇一四年被診斷患上喉癌。「我以為自己是最沒有可能患上癌症的。」坂本龍一在《坂本龍一:CODA》這樣說。治療期間,他停下音樂工作,專心休養,翌年復工,為Alejandro G. Inárritu執導的《復仇勇者》配樂,坂本說,Alejandro是他十分景仰的導演,為其電影配樂是一件不能推卻的工作。《坂本龍一:CODA》的鏡頭,一直追隨教授的步伐,直至復康後的他,文首那句話,就是他面對不可預料的人生,百般滋味在心頭,所道出的感受,還有作為創作人最卑微的希冀。

  但坂本龍一患病和復康過程,不是《坂本龍一:CODA》的原點,縱然在片中篇幅很多。成長於上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日本東京、畢業在紐約大學電影系的Stephen,在二〇一二年便開始拍攝該片,當時日本被地震、海嘯、核災摧殘,坂本龍一在福島核事故後,決定站到所居城市的反核示威前線,Stephen便決定扛起攝錄機,竭力捕捉這位享負盛名的日本音樂家身影,於是觀眾在片中看到教授在反核示威中站台,高聲疾呼。

  最能讓坂本龍一的音樂與該片緣起──被海嘯等巨獸襲擊、傷痕累累的日本扣連起來的,是一部海嘯鋼琴。這部鋼琴在一所學校被海嘯淹沒了,從學校禮堂牆壁的水迹所見,鋼琴當時經歷了沒頂之劫,坂本一下一下的敲着琴鍵,音色死死的,說:「我像在海嘯溺斃的鋼琴屍體上彈琴。」琴音全都跑了,有些琴鍵甚至陷了下去,再也彈不到了,他都沒所謂,一邊彈琴一邊採音,後來在錄音室聽回錄音,那荒腔走板的古怪聲響,居然讓他驚異不已,他露出了孩子看見心愛雪糕,又或是想出了甚麼鬼主意的表情:「真動聽!」後來以「海嘯鋼琴」的奇音採樣,創作一曲《ZURE》,收錄在睽違八年的錄音室專輯《async》裏。筆者初聽該碟時不知道這個故事,感覺當然沒那麼大,現在聽回這曲,那簡直就像大自然呼吸與心跳起伏,時而叫人肅穆,時而叫人惶恐,時而叫人感歎。

  坂本沒有為這部海嘯鋼琴調音,其見解是:「鋼琴需要調音,因為人類說走音了,其實完全沒走音,是大自然在竭力地返回原先的狀態,海嘯在一瞬間撲過來,也許是一股重返大自然的力量,經過海嘯調音的鋼琴,現在我聽來,音色非常之好。可見鋼琴是人類按着自己的喜好而強製出來的,所謂調音,人類認為是好自然的事,但對大自然而言,是違反自然狀態。」奇音,才是原音。

  不得不承認,《坂本龍一:CODA》讓我們更了解《async》。在《walker》響起的,不就是坂本踏在野外林蔭碎葉上的聲音?《fullmoon》重疊着以不同語言誦讀、Paul Bowles在《The Sheltering Sky》(電影由貝托魯奇執導、坂本龍一配樂)留下的一段文字,觀眾也自會在片中看出,坂本對這些說話有多欣賞。還有災區輻射探測器的悲鳴、走出露台讓頭套上膠桶窺聽的下雨聲、北極融冰的純淨聲響等等。坂本希望告訴觀眾和樂迷,大自然奏出的,就是最初始、最純粹、最動人的交響樂,他也想讓樂迷體驗重返大自然的力量。

  該片不是只有沉重和憂鬱的情緒,還映入坂本年輕時充滿活力的影像,好像隨製作團隊到中國為《末代皇帝溥儀》拍攝和配樂的情景、在《戰場上的快樂聖誕》被David Bowie親吻的經典畫面,當然也有YMO的演出,當時的坂本,是一個朝氣活潑、才華橫溢、前衞不凡的年輕藝術家。然後比對六十歲過外、飽受病魔折騰而消瘦憔悴不已的身影,觀眾看在眼裏,到底有種心有戚戚然之欷歔。

  剛才忘了說,坂本龍一在一九八三年出版的《Coda》,是《戰場上的快樂聖誕》電影原聲的鋼琴版本,而《戰場上的快樂聖誕》,是坂本龍一第一次出演及配樂的電影,意義重大。Coda──終章過後,我們聽到的,是無忘初衷的原音,新一章怎麼不躍然來臨?

  「真的不知道之後可以活多幾多年,最希望隨時走都不會後悔,在走之前,盡量留下多一些作品、有意思的音樂。」教授,懇請盡量並盡情地再多留下一些有意思的音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