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我!放開我!」我被五花大綁了數小時,終於得到解封,裹着我那個髒臭不堪的大塑膠袋,也給揭開了,我放聲大叫:「誰來救救我!」

  一把不知來自何方的聲音傳來:「兄弟,你還是省省力氣吧,這裏除了我,沒人會聽到你的叫聲。」我動彈不得,望望四周,到處都是一具具殘破鏽蝕的機器「屍體」,我認出了汽水機、零食售賣機、汽車,甚至小型直升機!難道這裏就是傳說中的「廢鐵墳場」?

  「對呀,你想得沒錯,這裏就是人稱『廢鐵墳場』的廢鐵回收場,大夥兒排着隊等我壓扁。奇怪了,你還有知覺?一般機器送到這裏來時,已經一動不動,沒有意識了。」我遠遠的看到一個巨大的壓鐵機,聲音果然從那裏傳過來。「我體內是有少量後備電池的。」我神氣地說,這正正是我跟許多同類不一樣的地方,我一直引以自豪。壓鐵機大哥──請容許我稱他為大哥,因為他實在是很巨型的──提起豪邁的噪音說:「是嗎?那不如就給我沖一杯?」

  「壓鐵機大哥,沖一杯沒問題,但沖來幹甚麼?你都喝不到。」

  「叫你沖就沖吧。我想嗅一下咖啡香。」

  想嗅一下咖啡香?也對,人類是有這種喜好,不過壓鐵機大哥不是人類吧。「我的確不是人類,但人類所謂的感官、七情六欲,我們或多或少都會感受得到,畢竟我已經在人世間生存了上百年,靈異一點來說,已成精了。你能跟我對話、喊救命,不是很明白嗎?」我想點點頭,但身體既沒這關節也沒這設定,還是算了。

  然後我用上剩下來後備電池的些許電力,用心炮製一杯意式咖啡,我特意為大哥調校分量,釋出一杯超濃的咖啡,因為不知道大哥的「嗅覺」是否靈敏,還是香濃一點較好。「真香!高手!」壓鐵機大哥大為讚賞:「人們一定很喜歡你了吧。但為甚麼現在會落得被捨棄的下場?」

  「唉。」我深深歎了一口氣。「別以為我年紀大機器壞,雖然我已服務了人類超過五十個年頭,仍然是老當益壯,年輕時一口氣沖過百杯都面不改容,現在連續沖數十杯也是等閒事……是的是的,我有時候耳朵眼睛不靈光,沒察覺客人投了硬幣,偶然『食錢』而已。」大哥一副看透世情的口吻:「老了就當退下來,讓後生的去試去衝,這是自然定律啊。」

  「我不老!」我怎麼服氣?大哥問:「不老?我看你只有意式咖啡和鮮奶咖啡兩個選項,就連許多家用咖啡機都及不上,我也知道有些咖啡售賣機新型號,提供差不多十種咖啡選項。不說咖啡機,現在手沖咖啡也很時髦。」我聽不下去了:「雖然我只得兩個選項,但我能夠為客人調校獨一無二的咖啡,變化萬千啊!」大哥仔細地上下打量我。「難道你有特異功能不成?」

  談到這裏,我又神氣起來:「不止你有靈性,我也有,多得第一任主人趙老先生對我愛惜和照顧有加,我漸漸對人有情了。我服務他的店子十多年,在那個年代可是很前衞,許多人都慕名而來,我很受歡迎,替趙先生賺了不少錢。我會調校咖啡就是從那時開始,我知道他有糖尿病,每次為他沖咖啡,定會減少糖量。後來他中風了,店子短暫地由他的兒子接手,但趙公子沒興趣做店,不久就易手了,我後來被賣到不同地方,曾在拉麵店、餐廳、醫院、警局、大學服務過,最後待在老人院中。」

  「老人院?老人喝咖啡沒問題嗎?」大哥忍不住問,我說:「我都不知道,或許是院長喜歡喝吧。這位院長讓我想到趙老先生,待人親切,又患有糖尿病,我為他調校的咖啡,也是少糖的。」

  大哥又嗅了嗅咖啡,咖啡涼了,香氣依舊。「那你知道他們為甚麼放棄你嗎?」我聽到自己的聲線有點嗚咽:「他們買了一部小型咖啡機,你知道嗎?是咖啡膠囊那一種,只要投進合適膠囊,就連港式奶茶、抹茶鮮奶都沖得到。而我的配料也愈來愈難買得到了,就連原廠公司都停產。」大哥笑了起來:「就連把你生產下來的公司都放棄你,死心吧。」我默然不語,心裏忍忍作痛。

  忽然有兩個男子鬼鬼祟祟的走進來,東摸西摸,我望着他們向自己步近。「大哥,這部咖啡售賣機仍能動嗎?」小弟的大哥看了看地上那杯我為壓鐵機大哥沖的特濃咖啡,點點頭:「看來仍能動。真奇怪,誰有閒情在這個滿布廢鐵的回收場喝咖啡?」小弟搔搔頭:「大哥,不如我們偷走它吧!」小弟的大哥輕拍他的頭一下:「笨蛋,這部售賣機又大又重,要偷都偷輕巧一點的機器吧。」

  我看見小弟不停打量着我,一副很想喝咖啡的樣子,立即沖一杯給他。他見我動起來,送上咖啡,感到十分吃驚。「它怎樣知道我很想喝咖啡?」來喝吧,這杯也是特濃咖啡,超美味的。他拿起紙杯便喝下去,「好飲!」他轉身望向大哥:「就這個吧,賣不成,我要它。」大哥歎了一口氣,搖搖頭,「你真是……來,快手一點把它推上車,被發現就麻煩了。」我被兩位回收場小偷送上車子,拾回一命,臨別望向壓鐵機大哥,他大聲說:「祝福你!」我笑了笑:「遲些再見,到時再沖咖啡給你,也是特濃的!」(完)

  文:黃子翔,報館文化編輯,偶爾寫小說,愛用手機應用程式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