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字花》創刊編輯,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著有詩集及散文集數本。)

  年尾社交網站上人人都做盤點,這次想寫的是筆者二〇一七年的十部電影選。這對筆者個人來說並不太難,因為不算影癡,一年看的電影還是有限,因為太忙,很多電影節或上片時都錯過。今年值得寫,因為覺得上天待我不薄,給我選擇的好運氣,去看試映都有印象極之深刻的好戲。有段時間,因為連續看幾部好電影,展示了充沛的世界觀、藝術觀,一下子無法脫出(並開始反覆重看電影),變得十分嘴刁苛刻——終於又靠偶遇一部可分析的爛片把我拉出來。

  筆者不是電影專業出身,但回想一下,電影對我還是重要的,如果一個月不看電影,精神會有點萎靡;如果一周看三部以上,就有行在雲端飄飄然之感。專欄交稿亦常以隨筆型的影評為多,借電影來思考一些問題——這些電影通常是構成我的表層血氣流動,促進當下的行動,好像米飯一樣。至於文學,我的反應倒沒那麼快,書評寫得不多,罪過罪過。

  一、《大佛普拉斯》:

  其他電影都是排時序,但這部是年底看了、年底上畫的,還在公映中,實在希望讓更多人知道它。作為導演黃信堯的第一部劇情長片,一鳴驚人,不少文化人朋友稱之為「二十年來最佳台灣電影,沒有之一」、「心目中華語片十大之一」等等。電影以黑色幽默表達對底層人民的關懷,劇本、演繹、攝影、美術、音樂均是極上乘之作。全片笑聲不斷,但又低迴哀傷,其溫柔令人好想幫忙做點甚麼。慶幸與這部電影生於同一時代,已看了兩次。

  二、《型人狗仔隊》:

  日本導演大根仁翻拍原田真人舊作,福山雅治演繹爛佬型猥瑣攝記,正是拍出骯髒中的理想與執着、亂世中暖熱的壞男人,還有改變中的傳媒生態、攝影理論。從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的。

  三、《我,不低頭》:

  英國導演堅盧治復出,巨洋葱片。裏面福利制度的官僚主義與非人化、窮人的辛酸等等都有人說過,但我最想講是這部電影可讓我們看到英國的老派尊嚴,那種尊嚴在最窮途末路時也磨滅,反過來可能導致孤獨(英式「光榮孤立」),而堅盧治想以一種人民之間的平等與連結去解決它。

  四、《槍狂帝國》;五、《曼徹斯特海邊之城》:

  這兩部電影上映時間差不多,都很喜歡。《槍》極快,《曼》極慢。《槍狂帝國》裏面狂妄、工作狂、極甚聰明、簡直不像人的女主角絲蘿小姐,是極度自我中心、想到甚麼都要做到並說出來的人。而《曼》裏的男主角,則是一身綠衣、受過創傷而極度沉默的中年男子,整部電影竟就是想拍話語的失效。當時上映的電影中,不知為甚麼,到處都是「不能不說的女人」和「不能說的男人」——男人充滿創傷,而女人對創傷無感,同時我也發現,現在朋友聚會中,講話的多半是妻子,至於丈夫則常常陷入失語。

  六、《巴黎影舞者》:

  二〇一七年春天的電影節放映了很多好電影,一直慢慢延播到八月,就是我的「不知肉味」時期。《巴黎影舞者》表面上是傳記片,然而卻加入不少虛構成分,而電影本身在表達對藝術的觀點之同時,更精妙的是性別與欲望的流動,叫人驚喜之極,回味再三,看了兩次。

  七、《流亡詩人聶魯達》:

  這部也是我慶幸與之生於同一時代的傑出電影,也看了兩次。同樣以為是傳記電影,中段發現它有自我指涉的後設層次,就把我整個吹動飄飛,完全浸浴在藝術虛構的快感裏。電影以非常高超又獨特的方式去描寫「詩人」,超越了現實,賦虛構以宗教的高度。

  八、《柏德遜》:

  占渣木殊這電影,看來十分低調,卻引起不少迴響,許多人都在任職巴士司機的詩人那平淡的生活裏,找到安靜的療瘉。影片的重點是純粹而安靜的寫作,令人想到詩與生活的問題——是否一定要成為職業作家呢?而我則在電影中閱讀到我們可能處於一個性冷淡年代,對於欲望和安慰有着不同的想像——這說法引來了一點爭論。

  九、《鄧寇克大行動》;十、《編寫美好時光》:

  二次大戰七十周年,「鄧寇克大撤退」事件有兩部相關電影。歷史事件往往引來一些史料追尋,很現實的樣子,但這兩部電影其實都十分風格化,其形式和態度比史料處理更加重要,惜當時無人論及。《鄧寇克》是國際大片,上映時引來網上一些爭論,我遲了看,看完後覺得這麼好的電影有甚麼好爭論的呢?一度認為網絡引起的爭論都是錯摸。鄧寇克大撤退是史實,但導演路蘭秉持其一貫風格,是想把它拍成噩夢,現場都是男性,無法脫離,直至有人來援。而《編寫美好時光》則在戰場後方,以女性視角切入,描寫一部電影的拍攝,宣言是「電影夢工場」的本質,那是美夢。在歐洲右翼回歸的當下,兩部電影其實都用自己的方式去傳達了反右翼的立場和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