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受到主流文化的影響,我們理解《聊齋誌異》的女鬼狐妖,只會誘惑甚至危害人類,總之不是善類。非常林奕華最新劇作《聊齋》的編劇黃詠詩,啃掉書中四百多個故事,當然不作如是觀,更想替之平反:「蒲松齡把男女之間感情,寫得豐富極了,遠遠多於肉體關係,只看主流文化的《聊齋》,錯過的東西太多了,錯過了故事中藏着那些對愛的期許。」當愛情成了鬼古怪談,你又能從中領悟甚麼?

  說起來,林奕華改編中國經典名著絕不罕見,好像《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紅樓夢──What Is Sex?》、《賈寶玉》、《三國──What is Success?》等等,以新時代的觸感勾勒箇中精髓,總能掀起話題。《聊齋》是最新創作,張艾嘉、王耀慶特邀演出,這是兩人繼也是林奕華導演作品《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後,再次同台鬥戲,至於編劇黃詠詩,已跟林導四度合作了。

  《聊齋誌異》故事或長或短,她坦言,在創作上遇到難度最高的,是每個故事都寫得很完整,「你很難抽其中一二出來,況且直白搬演也沒意思。我們花了頗長時間,才能抓住重點。」其中一個重點,是時間。「人類時間有限,鬼怪則有無盡時間。」還有情。「鬼怪腦袋固然厲害,但要在人世間學習情感。」

  該作常見科舉場景,鬱鬱不得志書生老是常出現,艷麗女鬼狐妖龍女出沒注意,不外乎是後者跟前者經歷一段時間,或欣賞或鼓勵,解決(或解決不了)對方問題,諸如此類,書中妖魔鬼怪,常常掛在嘴邊的正正是緣份、機遇、巧合,男主角當然樂得知音,好像她以至團隊最愛的《羅剎海市》和《蓮香》,後者一愛就是兩輩子了,前者的愛,一日跟一百年也沒兩樣,都是愛情與時間的微妙契合。婚姻、信任等等,便成了劇作的主旋律。

  她覺得,蒲松齡把自己在人生中不能滿足的事情寄託紙上,讀《聊齋誌異》,彷彿看他四十多年來的人生。「制度扼殺人的靈性。許多人的感性,在現實中發揮不到,或不被看重。」這句話,古今中外放諸四海皆準,當然不囿於《聊齋》,於是儘管《聊齋》古典,也跟今天互有牽繫。「從前蒲松齡把鬱鬱不得志寫成《聊齋誌異》,現代人的Comfort是甚麼?他們不快樂時寫甚麼?上社交平台是也。」網絡資訊,千怪百趣,似真像假,不也像鬼古怪談嗎?

  《聊齋》劇中主角蒲先生,原想當暢銷書大作家,卻事與願違,只能隨波逐流,經營一個給人下載的App,名叫《齋聊》,各種由他幻想出來的美女,讓孤家寡人隨時呼喚溫柔鄉。原著那些「撞鬼」破廟,在舞台劇的場景演繹則成了酒店──「大酒店」不就是破廟?絡驛不絕的,是過客還是「冤魂」?「劇中有些人,因為某些經歷,產生執迷執念,活着但死了;有些像人,卻有靈性、仙氣。」張艾嘉、王耀慶演的是一對相愛但不能相處的男女,時間和愛情對他們來說,是錯配的。「這是相愛的時差。」她又透露,該劇將以紅白二事包裝,至於誰紅誰白,大家看劇自有分曉。

  黃詠詩是香港舞台劇演員和編劇,獨腳戲《破地獄與白菊花》不僅叫人印象難忘,還為她贏得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女主角,她也憑《香港式離婚》獲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劇本,與非常林奕華合作的作品,有《賈寶玉》、《三國──What is Success?》、《恨嫁家族》,這次《聊齋》是第四趟碰頭,自有默契和信任在其中。「跟林奕華合作很有趣,不止是他導我的劇本,而是大家從頭開始一起傾談,事前不知道會寫甚麼,抽絲剝繭後,再提煉編織,整件事很Organic。」她覺得林導準確仔細,她卻是一個在創作上傾向迂迴、沉默、隱藏的人,這正好是他們合作得來的其中原因。「可以說是我用我的方法,去講他想講的事情。」

  儘管台灣演員覺得她寫的「廣東話國語」,對白都很短,這是當地少有的。「卻有人說,台灣編劇寫的,內地人或許看不懂;內地編劇寫的,內地不同地區的觀眾或許聽不懂,可能只有香港編劇寫的『新語言』,才能到達不同地方。」《聊齋》剛於台北兩廳院戲劇院作出首演也是跨年度演出,一月回到香港舞台,三月又去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上演,似乎也漫漫長路有排「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