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子本來沒有邀請我赴宴,倒是我硬着頭皮主動撥電話問她可否給我寄張請帖,留個位置。

  自行向新人提出出席婚宴好像自討苦吃,但我終究覺得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在她生命的重要日子中我在場,這一點是我最為在意的,即使我分明知道自己甚至連配角也不是。

  我壯着膽子故作開朗輕鬆,雖然感覺到話筒那頭的她似是有點為難。尷尬的氣氛穿越話筒兩端,我始終無法鼓足勇氣問她為何突然結婚。沒有成為被邀請赴宴的對象我是曉得原因的,特意打電話直接聯繫她,就是希望她不便拒絕,傳訊息只怕讓她有太多時間和空間思考拒絕的理由,直接對話總不能狠心斷言將我拒於千里之外吧。猶幸她仍然像從前一樣,堅持接聽未知號碼的來電。

  沒有理會她錯愕的反應,我逕自滔滔不絕:「我最喜歡飲宴那種熱鬧又感動的場面了,而且你的大日子,我怎能不出現呢?我連做夢都想和你一同高興啊!那麼久沒見面,我也想和你相聚,當然更想看看是個怎樣的人那麼幸運能成為新郎……」的確,我是渴求能參與這場婚宴的,只是並非以此身分罷了。從以前到現在我都盼望終有一天能和她成為得到大家祝福的一對,相信她也是,只是一直還未是時候……我自知沒有資格怪時間不等人,只能怨自己吊兒郎當,錯失佳期,錯失佳人。

  婚宴場面有多熱鬧是可以預料的,她向來擅長與人相處,也得到許多人的愛錫,在這重要的日子自然少不了眾多祝福,難怪她常說畢生最大的運氣全在人緣之上。看着場內幾乎全是陌生人,我才猛然想到自己和她的距離,同時也想到和她相識的緣起。既不同學系,也不同年級,卻有一門必修的全人學科讓我們遇上,除此以外已經沒有任何交會。往後的日子老是沒有同處的機會,沒有共同的工作經歷,沒有同步的學習節奏,甚至連稍為相熟的共同朋友都沒有,然而我們卻從來不缺話題,電影、書本、流行曲……當時真不知哪來的勇氣主動自薦和她同組,只為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得到她的電話號碼。更不知哪來的勇氣從天天傳短訊進展到天天致電她。「為甚麼你天天找我聊天呢?」我快將畢業的時候,某天她突然提出這個問題,我感覺像被看穿了甚麼似的,一時間張口結舌答不上話。這是我首次抽身離去,因為察覺到原來自己尚未有心理準備……

  我實在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現實,誠心祝福她,原來我做不到。看到她披上嫁衣手執花球,挽着另一人的手臂站在台前與賓客拍照,久久仍笑得陶醉,不顯半點疲態,我只覺心如刀割。這個平平無奇,毫不出眾的男子憑甚麼迎娶她?其貌不揚、言語乏味、呆頭呆腦、粗心大意……拍照的時候三番四次踩到她長長的裙擺。揪痛的心臟緊緊扯住神經,繃緊的精神狀態教人坐立不安。可怖的是我發現自己竟然不由自主的對他們生出詛咒,不止一次閃過「如果他們婚姻破裂,我就可以……」的念頭,我竟然有這麽過分的思想。還幸別人不能看穿我內心思想,不然真讓我無地自容。原來愛一個人,並不是看到對方快樂就足夠。愛原來沒那麼偉大,本質還是充滿自私與嫉妒。既沒有本事能給心愛的人幸福,卻也沒有寬闊的胸襟去大方祝福,我看不起自己。本來還籌算着要製造機會與新娘二人合照,此刻內心的羞愧與掙扎讓我連主動趨前與一對新人握手都不敢。我是不是來錯了呢?她不邀請我,原是為我好的。我真該料到自己的無力,無能力,無能為力。我是不應該出現的。

  從前好幾次一走了之,每次浪蕩一段日子再回來找她,即使感覺到她略顯失落或生疏,仍舊一貫的溫婉,彷彿甚麼都能接納,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她從沒抓狂,從沒發難,甚至連為甚麼我一而再、再而三不辭而別,都只問過一次而已。我沒有回應,她也沒有追問。誰料到這次還未來得及浪蕩完,竟從社交網站看到她的喜帖。從來未聽見她談戀愛,怎麼不到一年的時間竟已談婚論嫁?錯愕更甚於晴天霹靂,我不能自制地懷疑是否發帖者錯誤標註,帖文發出兩天,我看了上百遍仍未見她回應。我認得喜帖封面上的確是她寫的字,是因為她無法再等待了嗎?還是因為不能接受我這種害怕停留的個性?如果她不能接受,為甚麼這十年來她都願意默默等?為甚麼她從不逼迫我交出答案,從不要求我必須留下或許諾?

  「那天我問新娘子為何會答應嫁給新郎的時候,她思索良久仍無法想到答案,最後只說或許像一首歌:《無人駕駛》,我聽了之後只想對新郎說你真幸運!全靠這列無人駕駛快車,你才有幸於短短時日奪得新娘的芳心!」司儀眉飛色舞,興奮熱烈的一字一詞,狠狠的、重重的鑿在我心頭,墜落我腦海。

  《無人駕駛》,正是她最後一次點給我聽的流行曲。(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