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岑偉宗,作詞人,音樂劇創作人。曾獲金像獎、金馬獎及香港舞台劇獎等。資深語文教師,為香港公開大學語文及教育學院兼職導師。)

  無端端想起這句來自電影《阿飛正傳》的對白,乃因最近再看了天邊外劇場「新導演運動」第二擊,由鍾肇熙導演,挪威戲劇家易卜生(Henrik Ibsen)的名著《培爾‧金特》(《Peer Gynt》)。

  「我係一隻冇腳嘅雀仔!」在「百度」有人為這句台詞開了詞條,探究其中奧義。有一條如此說:「估計就是說沒有腳的小鳥,一輩子只能在天上飛,四處漂泊,至死方休。有一種小鳥,它生下來就沒有腳,一直不停地飛,飛累了就睡在風裏,一輩子只能着陸一次,那次就是它死的時候。」我不知道是內地觀眾聽不明粵語對白,還是想像不到這句對白的隱喻,才需要開個問題來問。對我來說,這不過是個不想負上責任的男人,想在女人的生命裏退場時,所說的浪漫說話而已。

  一切都是包裝,關鍵在說的人是誰。這句不負責任的對白,由「張國榮」說出,分量也就不一樣。這樣浪漫的自我宣言,完全中正那些自命浪子的男人心懷,而出自樣子俊朗、神態不覊憂鬱、氣質吹彈得破的張國榮口中,簡直完美——「那就是我!」大概會勾起那些浪子的潛意識認同感。至於遇上個不願負責任浪子可以帶給現實生命幾許煩惱哀愁,對那些女生來說,只要是張國榮那嘴裏吐出來的「夢幻」,暫時陶醉一下,又何妨?

  印象裏,這是我看過的第四個《培爾‧金特》。這個版本的培爾金特由多人分擔,包括:陳庭軒、趙展禧、黎濟銘、劉育承、鄧宇廷和袁巧穎等。

  培爾金特這個角色,既吃重也吃力。由頭擔到尾,起初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中間他要經歷青年、壯年,做過大生意、奸商,還要到中東做「神棍」;到結尾,回到故鄉,以為自己風燭殘年,合該孑然一身,誰知還有個索爾薇格,為他年輕時的一句說話,守望着他,終於等到他歸來……

  這種故事橋段恍如個人編年史,不可謂不豐富。以天邊外這版本來說,場景有北歐挪威的山脈湖泊,又有北非海岸、阿拉拍沙漠,還有回鄉途中遇上風暴的輪船,舞台演出,搭建實景根本不可能(也不會好看),於是各種激發觀眾想像力的舞台招數就可以舞蹈、形體不在話下。《培爾‧金特》原劇要演成五六個鐘,現在的版本大幅刪減,變成三小時。姑勿論如何,演培爾金特確實是演技與體能之考驗。

  考驗還考驗,有些角色就是創造出來給你討厭,培爾金特應該算是其中之一。好像這版本的導演鍾肇熙所說:「究竟劇中人物有甚麼光輝的一面值得我們歌頌呢?培爾這個人不務正業,最擅長的便是發夢吹水,那還有甚麼人性光輝可言?」對不起,培爾不算是不務正業,在第四幕第一場,於摩洛哥海岸,正值精壯的培爾,跟法國人、英國人、瑞典人等等在談笑風生,說他做的是甚麼生意——販賣奴隸,向中國輸入「假神」和傳教士,好歹也是「國際貿易」?你可以說這是介乎「寫實」與「象徵」之間的說法,場上各人穿着帶國旗式樣的泳褲,暗喻歐洲列強的意味十分明顯,那培爾其實也不過是其中的一員。用現在的觀念,他可能也是某種形態的「深層國家」(Deep State)的一分子。這是食大茶飯呢!當然,在接下來一場,培爾為何又會突然之間變成個混迹於沙漠綠洲的「宗教領袖」,他的「事業」如何轉折到這裏,原著是否有些碎片給抽走?不得而知。文學上任你如何演繹,但要看故事的相信食開大茶飯的人會突然變了「神棍」,總要有些「手續」吧?單靠說培爾金特有「像蟑螂般頑強的生命力,還有他那無盡的想像力」,實在撐不過去。

  對,如果我們看不到培爾金特有甚麼「本領」,只是去看個會「發夢吹水」的人,有甚麼意義?真的,上半場過後,我明白我為何很厭惡這角色(不是厭惡演的人),根本他就是自詡為「冇腳嘅雀仔」的浪子。而浪子的「責任」就是演出不負責任,唯有找個有魅力的演員去演這角色,才可以中和這角色的可厭,譬如由張國榮去說那句「我係一隻冇腳嘅雀仔」。所以,選這個劇本簡直往火坑裏跳。

  那麼,看一個完全沒有「人性光輝」的人物到底所為何事?我懷疑易卜生想告誡世人,不負責任的男人都是由蠢女人培養出來的。如果培爾的媽媽不縱容培爾闖禍之後舌燦蓮花,或者及早打死他,這壞蛋早就消失世上。偏偏這個「女人」迷倒於培爾的謊話。再後來,竟然有個索爾薇格(導演安排她下半場一直在舞台上),她青春少艾時,培爾丟下一句甜美的謊言就一走了之,中間幾十年茫無音訊,她依然「純潔」地等待,日夕盼望,等那年老力衰的「賤人」回鄉,甫見面就感動不已,擁之入懷,連痛毆一頓以泄心頭之憤也沒有?戲劇主題再崇高也好,這種德性,注定給心懷不軌的男人「食住」。你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呀,那就不要怪世上的賤人,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