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搞藝術,談何容易?特別是過去的年頭,機會少得多了,所以每遇年長藝術家,他們默默耕耘、堅持創作至今,總會激起肅然起敬之情,年逾八旬的朱興華,當然是其中一個。他的《有情世界──朱興華的藝術回顧與前瞻》現於漢雅軒舉行,展覽分上下兩集,也對,悠悠半個世紀創作歷程,一場展覽怎能盛載得了?

  跟朱興華在展覽走着,聽他講講作品的故事,是美好不過的事情,「我所有畫都交予畫廊,全副身家都在這裏了。」他一句說話,展覽更顯珍貴。「一個視覺藝術家,既是編劇、導演、時裝設計師,也是燈光師,集多個崗位於一身。」一幅畫,一個世界。縱使畫作橫跨多個年代,但共通點是他總會在落筆後的畫面,掃上一層或深或淺、或多或少的墨彩,難怪他許多作品看起來都有陰陰沉沉的感覺,「是一種情緒的表現。」能夠表達感情,山可以是紫紅色,海可以是黑色,臉可以是綠色,比例也可以不符合真實。

  一九三五年在廣東省出生的朱興華,一九五〇年隨家人來港定居,一九六五年於英國完成精神科護理課程後,回港從事精神科護理員工作,曾先後任職於香港青山醫院和香港小欖弱智科病院,一共二十二年,期間也有學畫(香港大學校外課程)及作畫,事實上,從展覽所見,他這個時期的創作佔了很重的分量,風格也突出,用色沉鬱而滿布陰霾,畫中人神情呆滯、姿態奇怪,他坦言不少取材自病人的動靜。

  這可說是他創作的第二階段,再之前的則為自學時期,展場裏也掛了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習作」,相當難得一見。觀賞這個展覽,很難不跟着創作時序走,他坦言其創作可分幾個階段。至於第三階段,是他一九九二年退休後,也就是他正式成為全職藝術家的時期,他住進元朗錦綉花園,過着簡樸又自在的生活,他笑言隨着環境不同、接觸的人與事有別,心境也變得不一樣,筆者在展場走了一圈,看到他的近作,不乏山水樹木等大自然景物,既有動物入畫,好像貓,《不再想了》和《寂寞時刻》的畫中人都有貓兒作伴,也見小市民和鄉村生活的情景。

  現場也有二〇一七年新作。《求存》字中有畫、畫中有字,畫的是基層工作的情景,「所有生命都在求存,人類為了求存,便得工作。」他先畫畫,布了局,才在畫面上寫字。原來他的書法老師便是爸爸,早年他的爸爸以一封封家信連繫分隔兩地的親情,他很喜歡爸爸的毛筆字,便學着寫。「我不是書法家,但我有能力在畫面上寫字,作為創作一部分。」亦有《親愛的家:聖查爾斯醫院》,原來是自畫像,但畫的是他的背面和白頭。「幾十年前我就是這裏的護士學生,幾年前舊地重遊,建築物沒變,但不再是醫院了。」《肥仔和他的阿嬌》是溫情之作,肥仔是他的朋友,畫中他和情人輕舟,天很大,海很寬。《媽咪,哥哥又來了!》他畫孫兒,後者每天放學後,都走到湖邊看天鵝抒懷,原來畫面背後有大道理,「現在小朋友有好多功課,但細路仔要玩的,教育制度卻完全違反了。」

  近年也可劃分兩個階段,其一是他到各地旅遊,畫下多幅速寫作品,他自覺寫意。其二是他對戰爭的反思,對苦難特別敏感,好像全文字的《戰歌》,便不見血地寫出戰爭悲歌。「可能人老了。」雖然經歷多個創作階段,他覺得自己的性情不變,「我畫病人沉鬱,不代表我沉鬱,只為表達想表達的人與事,塗上不同色彩。我從來都是一個開心樂觀的人,我從來都是那個朱興華。」

  朱興華就是這樣領着筆者遊展覽,一晃眼走過了五十多年創作歲月。畫展下集又是怎樣的?朱興華聳聳肩,他不知道也不過問,任憑畫廊策劃好了,一副處之泰然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