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是創作人的路,也是創作人的道。《等待果陀》是名劇沒錯了,但因為乍看之下重重複複又漫無目的,荒謬得可以,對觀眾並不討好,搞不好就是票房毒藥。吳興國一九九七年便想改編《等待果陀》了,卻輾轉蹉跎,及至二〇〇五年才得以首演,給台灣以至世界劇壇擲下一枚威力爆彈──原來京劇可以這麼樣演西方戲劇。

  今年《台灣月》,來自台灣的當代傳奇劇場的《等待果陀》,來到香港舞台演出。談起當代傳奇劇場藝術總監吳興國,香港讀者或許會想到他當電影演員的時候,好像《青蛇》的許仙,還有《賭神》的仇笑癡等等。其實他小時已投入梨園,曾拜台灣四大老生之一周正榮門下,也當過雲門舞集的舞者,一九八六年創辦當代傳奇劇場,劇團以傳統中國戲曲創新劇場表演藝術著稱,改編過的作品不乏西方經典,好像《王子復仇記》、《李爾王》(改編為《李爾在此》)等等,現在也有《等待果陀》,吳興國一手包辦導演、編劇、作曲、主演,這套被譽為京劇版《等待果陀》的作品,他把拿手好戲都放進去了,甚至有人說他「解開了貝克特密碼」,他就是覺得要用戲曲的腔調唱出來,卻不是固定的腔調,有時像崑曲,有時像其他,好像甚麼都不是,「但你知道就是從那裏長出來。」

  《等待果陀》顧名思義講一個等待果陀的故事,但誰是果陀,等待果陀為了做甚麼,不清不楚,一般觀眾不明所以,進場後昏昏欲睡,不難想像。「每一個搞西方劇團的人都怕死它了,甚至覺得是票房毒藥。」既然《等待果陀》那麼難討好觀眾,怎麼仍有那麼多劇團,偏向難度挑戰?「大家看見了貝克特的光環吧。」

  吳興國後來談到他的媽媽。當年國共內戰後,她逃到台灣,他長大以後,愈發覺得她對生存、對世界完全絕望,每天坐在藤椅上,看着夕陽落下,黑夜濃罩,日復一日,「就像《等待果陀》一樣。」她一談到從前的事情就會掉眼淚,他不知道怎樣去安慰她,「我做《等待果陀》時有從母親的感受出發。這套劇讓我很感動。」

  他坦言,當年做《等待果陀》時,台灣可沒有排演過這套舞台劇名著,後來唯一看過相關的,是賴聲川的《等待狗頭》。賴聲川的《等待狗頭》是二〇〇一年的作品,但吳興國早於一九九七年已經着手籌劃《等待果陀》,只是沒有做出來,因為當時台灣戲劇界有評審制度,創作人申請演出一齣戲,須經過審批,那時吳興國被認為是傳統出身,大家都不覺得他能演西方荒謬劇場。「當時台灣蠻保守的。」

  他後來便放棄了,只作《等待狗頭》座上客,「賴聲川是用舞台劇、話劇的方式去搬演,跟我想做的不一樣,我想用的還是戲曲的元素──唱唸做打。」

  他本來要找台灣著名演員金士傑演他的《等待果陀》,讓話劇演員和京劇演員一起碰撞,後來檔期過了,人選也變了,但金士傑仍然給了他很多意見,他也一等八年,二〇〇五年,「果陀」終於來了,《等待果陀》終獲各界讚賞,表演團隊也去過許多西方地方演出。

  當代傳奇劇場,既傳統也創新。他稱,每一個藝術形式各有獨特風格,才會吸引人,才能保留下來,但這種獨特風格過了時代就會落伍,如果不想創造新的風格和形式,看的人肯定會愈來愈少,「我們的傳統在這個時代快落伍了,如果我們走這條路線而成功的話,就能給更多人看到了。」他又以旅遊業來比喻,表示如果旅遊業辦得好,可能在自己的環境裏看的人少了,但世界上想來看的人卻愈來愈多。

  「我們每次到歐洲演出,每一個西方人都以很好奇的眼光來欣賞,然後都被嚇壞了──我們有傳統京劇底子,知道在甚麼時候舞起來、動起來、好玩起來,我們從身段把生活每一個動作創造出一種美,我們把所有的專業都合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