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字花》創刊編輯,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著有詩集及散文集數本。)

  作家胡晴舫是擁有許多讀者的,她曾是真真切切靠寫稿賣書來養活自己的作者。但香港的學子們也有不認識她的,胡晴舫的顯著性而隱匿性都同時很高。

  胡晴舫最新散文集《無名者》出版,大家都在讀。雖然我懷疑,真正的胡晴舫,現在又隱匿到不知何處,反過來觀望世界。

  讀胡晴舫,覺得她好像無時無刻都在旅居中,或者說,她是精神上置入了旅人特質,就算在所謂的故鄉,也不得不有一點「自外於人」,格格不入。「旅人」的視點是胡晴舫作品中一個關鍵美學及哲學特徵。胡晴舫筆下的旅人自我,時常是孤獨的:

  「是的,我非常孤寂。但我沒有不快樂,因為,那一刻,我甚麼都不是,我就是我自己。沒人肯定我,也無人否定我。我還不需要爭取他人的認同,仍沒有機會遭人誤解,不用為忽冷忽熱的友誼而自責失落,還未因社會際遇不遂而強烈自我懷疑,不必因愛情經營不善而悲傷哀愁。我注定不偉大,但我還沒開始瞪視自己的平庸,讓自憐變成習慣。我只是坐在那裏。仍是孩子,純潔如隻尚未上岸的野鴨子,渴望以自己的原始模樣平安長大。就這麼簡單。」——《我人不在此》

  旅人,在陌生地,不被認識,那是一種孤寂,而孤寂,往往可以讓人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自身,不卑不亢地看自己,回到原初的自身。而回到原初,也指向重新開始的可能。胡晴舫以相當感性綿密而同時清晰抽離,把孤寂、獨立、輕省的三重推演,在一段中就處理得很好。我們去旅行時可能都有過類似的感悟。

  常人一剎那的感觸,作家以深廣的筆觸攤寫開來,在讀者的心靈中留下長久的印記——大概人們在書店中隨便揭開胡晴舫作品一頁,即可找到共鳴,又發現作家的精闢見解值得珍藏,於是掏錢買書,並且過後不放售。我想,一個個陌生的讀者,就是這樣在書店與胡晴舫邂逅的。

  旅人除了在孤立中尋找自我,同時也需要打開自己,被陌生城巿中介、影響、滲透自己,修改自己的前設——不然去旅行來幹甚麼呢?胡晴舫曾旅居香港,她將香港這個異地稱之為「家」:「二十幾歲到香港,我接受了沒有永恆這件事。無止盡的是過渡。甚麼都是過渡,甚麼都在過渡。我這個人也是過渡。」(《那片我稱之為家的燈火》)把過渡期香港收納在自己的精神中。

  《無名者》中寫香港的《那片我稱之為家的燈火》(下稱《那》)一文,應會成為書寫香港的經典篇章。胡書寫城巿觀察,素有所謂「都巿感性」:即感受都巿的脈搏,在外貌中體會性格,從細節到整體,進行描寫和思考,寫作主體時常置身其中。《那》一文中由香港許多人所共知的特徵,如嘈、逼、燈火開始寫,這照顧了外來者的角度,但同時作家把自身浸入現象,摸索城巿的性格與精神,「……剛開始的錯愕,沒隔幾日,便被淡淡的譏諷感取代。我也學會廣東人的聳肩,跟那種不然你要我怎樣的吊兒郎當……生命太短暫,沒得浪費,也沒得浪漫。你快快說完,快快做完,快快弄完。我還忙着要賺下一筆錢呢。」

  由表象,深入城巿的肌理、性格、精神,胡晴舫特強於抽離思考及深度抒情,遊走靈敏,既遠觀思考,亦親身探入。而關鍵是平視、不卑不亢、深沉的愛。讀到這樣的句子因為感受深沉而流淚:「我夢不見香港這樣的城巿。上帝創造不出香港這座城巿,只有人類自己才有能力。」

  胡晴舫的理性與感性是糅合不分,而且兩者都極其深沉。她在渡海小輪上,會被生命本質的哀愁襲倒,「香港使我時常思索時間的意義以及無意義。」住到半山唐樓公寓時,她從現時摸索過去:

  「記住此刻。永不遺忘。此刻,我這個人站在這裏,香港西半山一棟舊樓走廊上。多麼奇異。這樓,這公寓,這走廊,往常住了誰,這雨曾經濕了誰,我跟九重葛都是後來的,之前都是哪些花開在這片香港山水,他們快樂嗎,喜歡噴在身上的冰冷雨水嗎,雨水從他們肌膚滑落而去時,皆夾帶了他們體溫才流入大地,變成了香港的一部分。」

  時間的層次極其複雜。胡晴舫是用過去來寫當下,而又通過極脆弱易變的事物去寫過去時間。這裏我們看到波特萊爾在《現代生活的畫家》中言及的,暫時性之美、現代主義(Modernism)的精神。相對於古典主義集中於神及英雄,現代主義描寫城巿中平凡的個人;相對於古典主義擁抱永恆與不朽,現代主義以短暫、流動、隨時會消失的現象與人事為主題;現代主義以開展個人的內心、感官、當下,來呈現現代主義的獨特,完成平凡與獨特的辯證。

  因此「無名者」、「無名的人」,乃是胡晴舫的低調現代主義精神的一個側面。無名者沒有自居中心,直承自己的平庸,但無名者也可以從自身的平庸,去認出周遭世界的平庸:「再沒有一個時代比我的時代更大眾化,庸俗,無名,零碎,人人活得面目模糊,躲在面板後頭過日子,汲汲一生尋找免費升級的途徑。」無名者有無名者的誠實與洞見:「我以一張平庸的臉孔,活在一個庸俗的時代。這是科技最新的時候,也是人性最舊的時候。」仍然是不卑不亢、踏實平視的真實。「我仰望,只是為了反抗活着的虛無。沒有幻想,只是提醒。」——《關於仰望的距離》

  我們喜歡胡晴舫,開始時往往是因為她以旅人、女性的獨特角度書寫,而真的多讀了胡晴舫,會讓人覺得,當一個觀察者、思考者,真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