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訪王無邪位於香港仔的工作室,布局一外一內,一動一靜,外邊猶如一個小型展廳,或掛着或放置他的畫作;裏面是他的畫室,一堵長長的塗滿灰黑墨迹的牆壁,是他的「畫架」。「我是學西方繪畫出身,垂直來畫,跟畫油畫差不多。反正大幅一點的畫作,也納不進畫架裏。」年逾八旬的他,作畫時仍然是站立着的,拍照時請他即席揮毫,他一手端着毛筆一勾一勒仔細為畫紙着色,一手提着盛了深淺濃淡不一墨水的墨盤,姿勢利落,畫了幾筆,他踏後幾步,觀察落筆是否妥當,然後趨前修正。

  王無邪說,他作畫時不設構圖,下筆隨機、自由、抒發,一筆接一筆,讓拖筆、中鋒、側鋒、逆鋒,率性地融會其中,從線到點,再由點去線,構築只此一派的抽象水墨空間,那(哪)一點是山、樹還是石頭,由觀眾品嘗。他也專注用水,看着看着,有時甚至會噴濕畫面,乾墨、濕墨、破墨並濟,亦以音樂取經,作畫強調節奏感,「拉一條長線,像提琴弦音;細點似伴奏的鋼琴;大點就是敲響鑼鼓。」豈不是一場筆墨交響樂?

  將於香港蘇富比藝術空間舉行的《永恆之水:王無邪》,是王無邪近十年來首次個人作品展,展出逾三十幅作品,橫跨藝術家六十年藝術生涯。「水」是他的自況,他自喻為遊子,早年在廣東東莞出生,幼隨父母來港定居,也曾旅寓外國多地,長期生活在國門之外,吸收西洋文明,常有沉重的無根意識,欠缺明確的身分認同,「從河的文化,走進海的文化,飄洋過海。」從美國留學回港,也自覺二等公民,就連申請大會堂的香港博物美術館職位,即使認識館長也無門,因為他的美國學歷當時不被承認,卻因而機緣巧合地跑到香港中文大學新成立的校外進修部,開辦藝術課程,然後再回頭任職大會堂的香港博物美術館,也任教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為香港的設計界及美術界培育新進。乘水而行,因緣際會,這些都寫進他的輝煌履歷表裏。

  他以游子之心,畫出多幅以水為主角的山水畫,瀑布河流,映入眼廉,並以他熱愛的文學、詩詞為意境,發揮感情,即興吟誦「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一江春水向東流」、「觀海則意溢於海」等等,都跟水有關。而生活在香港,香港人口密度之高,「我們還是見水多於見山。」

  「從前無根,現在尋根。只是在國門之外尋根。」他在二戰後成長,經歷日本侵華時期,那時候,許多地方都有日本人站崗,見到日本人,要鞠躬;從香港半山望去九龍,忽然烽煙升起,原來遭炸彈轟擊,「很有國破家亡的感覺。這是我生命的起點,影響我一生。」他的民族感很重,即使在外國留學、居住多年,仍然回歸中國畫,「即使有多抽象有多當代,仍想保留中華文明。」

  他和師傅呂壽琨等人掀起「新水墨運動」的浪頭,至今仍被人津津樂道,原來最早只得「水墨」二字(之前只叫做國畫),「水墨注重媒界,水、墨、紙都講究。」當時各門各派名稱不一,各有各說,後來來港教書的台灣畫家劉國松,其學生成立香港現代水墨畫會,為了區分,畫家們的水墨創作,就叫做新水墨。新水墨運動仍在發展中,「今天畫山水、花鳥,構圖用色造型,都跟傳統不盡相同。」

  他甚至認為,新水墨的發展前景,還有二、三十年,那時會是甚麼面貌?「很難估計。藝術家最多的年代,可能是今天,當藝術家欲避開大勢所趨,就會發展另一條路,但自立門戶的難度很高。現在我們正處於一個不確定的位置,達致物極必反、標準混亂的地步。各種創作形式,大家都做過了,你還要做些甚麼?這是一個值得探索的問題。」如何寄語新藝術家?「你是甚麼人、到底想做甚麼、認識自己的能力,先從自我定位探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