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到一個階段,不免會停下來回首往事,也許為了總結經驗,也許是為未來做規劃。一位走過中國內地政治、社會各方面翻天覆地變化三十年的藝術家,他對自己藝術的重新檢視帶來了甚麼啟發? 

  1960年出生的中國藝術家王功新是中國多媒體創作先鋒人物,他在內地學習工作,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到美國生活,不少具有代表性的作品都是當時在國外發表,充滿實驗性;多年之後,重新把作品重組,配合最新創作,來到香港舉辦首次個展,也是機緣巧合。

  樓高兩層的畫廊第一層只放了一件藝術品──王功新重組他在二十多年前的作品《對話》。一張長桌上有兩顆懸置的燈泡,在一定時間間隔中輪流下降到桌面上,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桌面其實是個挖空的水槽,裏面注滿了墨水,燈泡下降到水面上造出漣漪,在漣漪沖擊下墨水往四面擴散,但因為水面的張力,每次湧到桌邊卻沒有溢出,房間燈光幽暗,兩個燈泡一上一下緩慢有序,表面非常平和,但每一次接觸水面造成的漣漪卻似有無限張力,到達臨界點,近看的話你幾乎會主動地屏住呼吸以免空氣流動影響,當真是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王功新表示在注水時要小心漣漪造成沖擊的極限:「我預設了兩個臨界點,一個是桌面水槽裏面的墨水要滿到極限,墨水有一定的濃度,而且它有一定的張力,高出水槽的邊緣多一點就會溢出,另一個極限是帶電的燈泡,浸入水中會否爆掉?燈泡碰到水面造成的漣漪又到甚麼程度會引起溢水?把這兩個臨界點控制到恰如其分,才不會出現「險情」。它是一件簡潔而平靜的作品,讓我驚喜的看到當觀眾面對作品都變得異常的安靜。這是否把觀眾帶入了某種心理層面的『警戒性』的狀態?」

  與《對話》有異曲同工效果的是一組四張椅子的《不可坐的》。一個燈泡繞着四張也是注滿液體的椅子旋轉,有點黑色幽默。在這些作品中,王功新注重燈光與水影、投射在牆上觀眾的影子、水波流動的光影動態之間的關係與變化,交織出一種抽象的對話和交流,在某角度看又充滿了禪意。兩組作品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創作,一點都不新,但是作品對於機械與空間、時間的關係;物質之間的制衡關係、政治的臨界性和警戒性等,在今天看來與我們周圍的環境卻出奇地有密切的關聯,超越了時間性。

  王功新注重觀眾自己對作品的感受,對一些過度解讀似乎不以為然。有人提問他用甚麼技術把墨水注入水槽,王功新直截了當地說:「那不重要!這些都是製作的過程,該用甚麼就用甚麼,而且我用了非中國的水墨是因為墨水的稠度不同,並非故意地避開中國水墨的象徵意義。最重要的是大家的感覺,而不是我的想法。」

  其實,不僅每一個人看作品的感覺不一樣,就是創作者本人,經過年月的洗禮,對自己的作品也有不同想法。王功新的個展名為《輪迴》,展出二十多年前的舊作與最新作品,某意義上也是一種「輪迴」,或是一種重新出發:「像電腦舊了速度就會變慢,這時候我們要把它儲存的東西清空,然後Reboot,可以優化系統加快速度。創作也一樣,有些雖然是以前的作品,但今天重組,我也有不同的感受。這次個展,我將自己二十年的藝術實踐做了一次優化自我創作系統的重啟!」

  參觀期間聽到有人問,這種藝術品如何收藏?的確,一個商業畫廊舉辦的展覽,總會讓人聯想到市場的問題。新媒體和實驗性強的藝術品,在存放、重整、展示都有不同的要求,相對一般藏家,無可否認美術館和機構收藏者會比較容易處理,但這無礙藝術品的欣賞價值,我們欣賞和收藏的標準也應隨之清空、優化、重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