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岑偉宗,作詞人,音樂劇創作人。曾獲金像獎、金馬獎及香港舞台劇獎等。資深語文教師,為香港公開大學語文及教育學院兼職導師。)

  在香港從事戲劇行業多年,常常會碰到一個問題——爛戲會否戕害整個行業?

  躲在小劇場演的爛戲,戲再爛,都不過演那幾場,「受害」的觀眾不過二、三百,再業餘的劇團,來看戲的都是親朋戚友,再爛,都有親情搭夠,釋出原諒,對整體行業影響有限。然而,換了是大型的製作,劇院選在千人以上的,票價隨時貼近一千元,再請一個甚至幾個人氣明星擔綱,增加叫座。不少年輕的戲劇朋友跟我說,這類製作的觀眾群是很少進劇場看戲的人。這些人一心想着湊熱鬧,進了場來看了個爛戲,會否鞏固了「舞台劇就是這樣」先入為主的印象。而那些製作又往往打着開拓觀眾旗號,卻無心正視製作水準,自己炒作明星人氣,博得些入座率,最後這批新觀眾因為這爛戲而永不會成為香港劇場的「回頭客」。

  當然,要回答文首問題,先要界定何謂「爛戲」。

  戲劇行頭在香港,說窄也不為過。但自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起步發展,政府大興土木建設場地,成立香港演藝學院、香港話劇團等,及後再成立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戲劇演出,加上民間的香港藝術中心、藝穗會等等機構默默推動,香港目前的確存在大大小小的受資助劇團,聘有全職演藝、技術及行政人員,戲劇就是這些業者的主要收入來源。經過多年的成功和失敗,從業者大概都對「爛戲」有些模糊的概念。

  香港戲劇協會籌辦的《香港舞台劇獎》辦了二十多年,這個獎項以「同儕」推選作機制,要知道近二十多年香港戲劇的「主流」審美觀,大抵可參考這個獎項的入圍及得獎名單。而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也時有年度推選,由該會的「劇評家」會員經討論後選出該年度的優秀作品,結果不是跟香港舞台劇獎互為表裏。我視之為「刁鑽觀眾」的審美體現。當然,還有辦到了第九屆的香港小劇場獎,也是由喜歡小劇場的戲劇從業員擔任評審,雖然規模或比不上《香港舞台劇獎》(小劇場?),也可資喜歡看新銳及小型作品的觀眾一些審美參考。

  然而,上述各個推選,審的都是「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像外國一樣有「爛番茄」影評,甚至選舉,選出年度爛戲。也許華人社會的文化較為顧存彼此顏面,不習慣公開直斥人非。然而,公開問責雖然欠奉,友僚間對爛戲眾口誅之則家常便飯。可見,甚麼是爛戲,其實劇界中人各自心中有數,只差不會等閒宣之於口。

  可惜,近年報刊上的文化版面日漸萎縮,加上演出太多,版位太少,要評都用來評好戲,談戲論戲的方塊文章,都漸漸失去了韃伐爛戲的功能。但別以為罵爛戲這功能,會轉移到網上。近年在社交網絡所見,貼文多為打氣、捧場,又或者泛泛而談,只說「好看」二字。似乎,在戲劇的圈子裏,還是相信「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我想像,身為普通市民,見到網絡上的戲劇界都這麼「大愛包容」,要不我就相信,然後當有機會買票去看,結果「爛戲」收場。從此,我不再相信這些「大愛包容」的假話。戲劇觀眾數量無法壯大,會不會跟這現象有關呢?若果,人人都敢於「是其是,非其非」。普通市民參考這些貼文就不會買錯票入錯場,在劇場獲得滿足。這又會否增加普羅市民成為恆常戲劇觀眾的興致呢?

  又譬如,現在還時興在演出散場後,立即有人走去拉人扑咪做訪問,拍片放上網宣傳。散場從此變成「藝術」。遇上好戲,按捺不住,你不拉我,我都前仆後繼去扑咪。唯是碰着看了齣爛戲,又不幸被點中扑咪,不論婉拒抑或逢迎,都是學問。如何在鏡頭面前,兼顧身分的「談」爛戲而不讓主人家丟臉,大有學問,稍有差池,或急於逢迎,等於置多年清譽於不顧,真箇不堪入目。若果劇壇前輩做這等事,更教人難堪。

  所以,別問爛戲如何戕害劇壇,而應該問到底我們有沒有做到該讚得讚,該彈就彈。

  有說,我們要鼓勵創作,不要扼殺新進。鼓勵是你看着他創作的時候說的。創作完成後,就要評分,就要談定位,講檔次。

  拿流行音樂做例子吧,譬如夏金城。當年我聽他的歌,覺得很難入耳,現在聽來覺得他頗為可愛,有種Cult的風味(他有一首《雞與龜》,把「雞雞」用來當歌唱)。夏金城無懼於主流音樂之強勢,甚至傾家蕩產出唱片。儘管他的歌聽來跟主流大異其趣,有時甚至變成「戲謔」的對象,他也自得其樂,並無呼天搶地要引領當年的香港主流樂壇進入新境界云云。這就是做文化工作的分寸,知進退,知己知彼。而談論他人者,就要知道他人在行業裏面的成績和定位。你胡說八道的說捧場話,不僅於受評對象無益,更是侮辱了其他同業。試想像,如果你給人扑咪談論夏金城,說他已經做到了張國榮和梅艷芳的水準。會有甚麼後果?

  此時此刻,特別懷念已故的黃霑先生。他生前看過一齣號稱巨製卻難聽難看到極的音樂劇,散場時給娛記扑咪提問,他答曰——如果我係個導演,我今晚就吞槍自殺。

  口口聲聲說「愛」戲劇,那就要是其是,非其非,或至少不去助紂為虐,這才算對得起這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