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肇弘,中文系畢業,遊走於城市的大街小巷,沐浴於文學與電影之間,在科技年代努力尋找前人的足迹。電郵:ericwstsang@yahoo.com.hk。)

  不是故作謙虛,每次在講座公開討論電影,與其說是跟參加者分享個人心得,毋寧是一次學習經歷,到頭來最大得着的往往就是自己。

  好像最近一次,我與影迷朋友袁永康獲邀為《好香港 好香港》展覽主持一個講座,主辦單位希望我們可以通過舊電影介紹香港昔日的城市面貌。這個正好是我近年一直想做但未做的題目,所以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想起每次在香港電影資料館看國、粵語片時,只要鏡頭一從廠景轉到外景,總是聽到周邊很多觀眾忍不住竊竊私語,有的會猜拍攝的地方是在哪裏,也有的知道其實際位置,便不禁產生滄海桑田的感慨。舊電影不一定每一部都是藝術成就出類拔萃的佳作,尤其香港電影向來都以商業掛帥,投機、跟風的作品多不勝數。然而,在藝術價值以外,舊片往往蘊藏着豐富的歷史、文化、民俗等資訊,還有城市景物的變遷。

  往昔電影製作雖然資源匱乏,拍攝器材又大又笨重,但導演也不一定「閉門造車」,只躲在片場拍攝廠景,以假亂真就算。哪怕是坐擁清水灣偌大影城的邵氏,拍攝時裝片也不時出外取景。上世紀七十年代以後,新一代導演更加積極走出片場拍攝實景,特別是新浪潮導演冒起,他們更加全部採用實景,使香港電影邁進新的階段。

  這次集中留意舊電影的場景,發現啟德機場「曝光率」之高,即使不是獨佔鰲頭,也肯定排名頭三甲之一。很多電影裏總有一、兩場戲講述主角搭機來往香港,又或者是送機、接機,於是停機坪、離境大堂及抵港大堂往往被攝入鏡頭。即使在機場搬遷後,二〇〇三年的《無間道II》也曾回到那裏,拍攝劉嘉玲被撞死的一幕。

  其次要數尖沙嘴碼頭和旁邊的火車站,那裏曾經是香港的海、陸交通樞紐,自然也是熱門的取景地。印象較深的電影是唐書璇的《再見中國》,結尾知青偷渡來港後,在尖沙嘴火車站前默然走過,一個簡簡單單的鏡頭便勝過千言萬語,表達出對家國的矛盾感情。

  在尖沙嘴碼頭另一邊的海港城,前身是九龍倉碼頭。一九六〇年電懋出品的《喜相逢》,賣花女丁皓就在九龍倉碼頭與雷震邂逅,卻被誤認是從外地回來、相同樣貌的千金小姐,由此發展出一段兩生花的喜劇。這一年,碼頭開始重建計畫,六年後,同一個地點已經改頭換面。在楚原導演的《我愛紫羅蘭》,張清便扮鬼扮馬跟蹤神秘女郎文蘭,走進當時落成不久的海運大廈購物,與觀眾一同揭開香港Shopping Mall時代的第一頁。

  當然,作為香港政經中心的中環,也是舊電影經常出現的地方。一九五九年易文的《香車美人》,便由葛蘭的歌聲伴隨着一系列中環的街頭剪影展開,穿上旗袍的她獨自走到中環碼頭外,碼頭的鐘聲響起,她抬頭一看,五時了,丈夫也應該放工了吧?那時城市的空間仍很寬闊,大會堂尚未興建,天星碼頭外只是一大片露天停車場,遠處仍可見一幢幢古色古香的英式建築,散發着維多利亞城的餘韻。只恨後來中環的舊建築幾乎被拆清光,就連這座天星碼頭,亦因填海工程而湮滅。

  其實,不同年代也各有一些常見的電影場景。在上世紀五十、六十年代的國、粵語片裏,富有人家的大宅一定是在九龍塘,新界郊遊就離不開雍雅山房、沙田大酒店、容龍別墅、青山酒店,還有今天的「龍友」勝地南生圍。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尖東剛剛由漆咸營蛻變為新型商業區,於是很多港產片,譬如《最佳拍檔》、《警察故事》等,便紛紛到尖東取景。

  我在觀塘區長大,所以看舊電影時特別留意有沒有我區的蹤影,想不到原來也不算少。早在粵語片時代,《千金之女》、《一味靠滾》、《工廠三小姐》等已在觀塘工業區一帶拍攝,那時區內發展不久,海邊的土地仍是一片荒蕪。在龍剛版的《英雄本色》,謝賢出冊後到九龍灣木屋區投靠老友,那裏正是今天德福花園的所在地。後來張徹與桂治洪合導的《憤怒青年》,王鍾所住的徙置區則是在佐敦谷邨取景。小時候我曾與家人在佐敦谷邨飲茶,所以印象特別深刻。今次我還無意中在一部邵氏與日本東寶公司合作的《亞洲秘密警察》中,發現有段戲竟然是在我舊居附近的康寧道及功樂道拍攝。或許在旁人眼中,這些都是無關重要的事情,但我就看得眉飛色舞,起碼讓我了解到在我出世前觀塘的模樣。

  至於我一直遺憾未去過的九龍城寨和調景嶺,幸好也在舊電影裏留下珍貴的記錄。《省港旗兵》結局那場槍林彈雨的城寨巷戰,就教我百看不厭。有時想,近年本土懷舊熱興起,像facebook「香港舊照片」等群組就大受歡迎,甚至出版成書,可是硬照始終不及影像活潑呈現,若有人能夠將不同的電影場景剪輯出來加以整理那有多好。不過,這樣恐怕又會牽涉複雜的電影版權問題,想到這裏,就只能告訴自己幻想一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