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美麗過的。精緻的五官放在白晳的臉上,像一幅安靜的、線條幼細的掛畫。初次看見她時,驚艷啊!這樣的環境,難得有這麼精美的臉。 

  大家都覺得,這麽清雅脫俗的女子,怎麼可能會在這兒出現呢?和這兒簡直格格不入。然而,她的出現令枯燥的課堂增添幾分樂趣,好些人甚至更紛紛為她神魂顛倒了好一陣子。女孩子會談論她的衣裝配飾、髮型妝容……不盡是善意的,這點可謂無法避免。嫉妒的可怖,誰又會不知道,但在這個圈子,惡意的批評已經算很少很少,很薄弱了。至於男孩子,大抵許多都是競爭對手──當然表面上都說自己沒機會被女神看上眼。試問有幾多人會像福榮那樣,天天大言不慚地吹噓自己的交友技巧有多厲害,有幾多女孩逼不及待的貼過來。

  而她始終對所有人的反應都遲緩,應答有猶豫,連笑都似是而非的,如夢似幻,似霧迷離。

  我也是眾多為她傾倒的男子之一。但我是僥倖的,因為她只明確地表示過曾和我在一起,也就是其他人口中所謂的「正印」,也的而且確,沒有人看見過她和任何男生走得更親近,雖然許多時候她出現的地方附近都有許多男生,或有靦腆,然大部分狀甚癡迷,一副惹人討厭的色鬼相。

  當時牽着她的手進出校園,被四周投來艷羨又嫉妒的目光重重包圍,那份油然而生的優越感我至今不忘。而我這個「正印」,也僅止於有「權利」牽着她的手,絕對沒有其他任何身體接觸,我既尊重她的意願,也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我們會到固定的戲院拍拖,看的都是她感興趣的電影,完場之後總會踱步回校園坐坐,即使是不用上學的,整個校園都是外傭姐姐的星期天。那段約莫三十分鐘的路程太長了,在夏日的艷陽裏,似是要把整個人的水分抽乾,但我還是勤勤懇懇樂此不疲地陪着她在太陽底下走,偶爾也提醒自己就當是另類「職前訓練」吧!反正我早晚也要適應在工地裏讓烈日煎烤的日子。

  她老是要我先「分享」觀後感,繼而是對電影的評價、各方面的評價。劇本、情節絕對少不了,選角、角色的演技、造型設計、咬字也是必備話題,連布景、背景音樂……都得一一品評。她說過:「個人喜好、電影的水平和價值,是割裂的,沒有衝突。人們可以瘋狂喜歡一齣電影,但它可以是爛片。」

  我總是疑惑,要如何才能在百多分鐘裏兼顧這麼多「閱讀元素」?把這些統統都仔細分析的話,還有空間鑽探劇情加以咀嚼經歷嗎?但我不敢問。

  為了取悅她,我長期研讀網絡上流傳的各式影評,預備萬一突然和她有電影約會,我都可立即在腦海中剪接出及格而具個性和主見的評論。雖然,大部分時候她仍覺得我的影評膚淺,毫無創見,並用大量尖銳的提問和理論「教導」我。那時我竟癡迷得邊聽她發表邊摘錄筆記,並積極在下一次的討論上應用所學,比上課還要勤奮,使得她心花怒放。糊塗至此,我大抵真的給美色和別人的艷羨眼光麻醉了。也許當時我把腦海內的記憶體全用在儲存和編輯影評上,使得筆試考核輕易就不及格。  

  「大佬,認真啲好唔好!求求其其,係咪想人死?」老師「火」一起,桌子就遭殃──桌上早已有堅硬扳手留下的凹痕。

  後來我們還是分手了。她的理由是:「生命悠長,而時間尚早,我們都可找個更好的。」

  很長一段時間,我天天哭得死去活來,像個軀殼遊走於課堂之間。多哭了幾回,疑惑過是否真的這般傷心呢?但被一個人人讚歎的美女拋棄,不傷痛好像很對不起──對不起這段關係、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她的一眾追求者。我已記不起結果頹靡了多久才重新振作,只記得糊糊塗塗的就畢了業,畢業之前每回在校舍碰見她,我都把頭垂得低低的,唯恐四目交接。多次聽說她有新的追求者,但這都不算甚麼新聞了,就像天氣報告一樣,哪天會沒有天氣消息呢?回想當時的戰戰兢兢,只覺自己實在幼稚得可憐。

  戲院門外的高聲爭吵中,我認出一個熟悉的聲音,每句詛咒都那麼刻薄毒辣,抱着大桶爆谷和特大汽水的婦人身旁的小男孩,約莫七、八歲年紀,正嚎啕大哭,我趕緊別過臉。

  手中的戲票給我揑得皺皺的,她看見我嗎?會和我進同一院看同一齣戲嗎?她曾經說過爆谷過甜、「熱氣」影響皮膚,我再也不買爆谷進場,她又說過凍飲損害體質、汽水是終極化學合成物……

  直到電影播放完畢,我仍懷疑自己是否認錯人,也懷疑自己怎麼可能認得她,她變了這麼多。不過是幾年的時間罷了,沒想過我們會這般重遇。從前,她像一個錯落泥陣的絕色美人,誤闖泥頭沙石堆成的工地,如今,她像個髮絲黏在跳過廣場舞的額角,早晨會到超市等搶購開箱水果的粗嗓子大媽。

  就是從來沒有丁點兒似一塊建造業的材料。 (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