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醒自己與其把這些怨氣當成一天的開始,不如化成走筆之間可以放下的早班巴士的尋常故事。 

  到了近鐵路的交通樞紐,佝僂老伯如常拖着他的尼龍袋上車,在他鍾情的位置坐下。甫坐下,即從襯衫口袋抽出原子筆,隨手翻出馬經,動作麻利。那破舊的小尼龍袋上爬滿斑斑污迹,車廂空洞,卻仍穩穩貼住老伯充滿厚繭的腳跟旁的地板,不佔一座位。

  我對這老伯本來無甚感覺,雖然他的確是那種人未到位,氣味先行的不愛乾淨的人,但他安靜、沉默、守規。只是後來我不由自主的對他生出一種輕微的同情。起初我誤會當他木然呆坐的日子,就是沒有跑馬的日子,漸漸發現,馬經應該是他精細鑽研的深度書刊而非單純時令讀物,畢竟一星期不可能天天跑馬的。

  最惹人反感的是那尖聲刺耳的婦人。早班巴士的人流是很浮動的,試過十人不到,也試過擠滿人再加超過二十個行李箱。唯一不變的是只要到了中轉站,會先有第一批乘客下車,轉上公路前後的幾站基本上都沒有上落。第二個「落客熱點」,正是那臨近鐵路的交通樞紐,九成乘客都會在這個站下車,而「馬博士」老伯就是在這兒上車。

  刻薄婦人在交通樞紐後的公共屋邨巴士站上車。和老伯有點相似,二人都是人未到,個人標誌已搶先登場的。老伯突出的是氣味,婦人搶先的是嗓門。鄙視的嘴臉緊隨尖酸的話亮相,甫登車,她總先用拇指與食指誇張造作地揑着鼻翼,側目睥睨老伯,附以刻意的、響亮的「摺摺」聲,擺出一副極度不滿的樣子。也曾試過坐下後故意扯開嗓門說:「好鬼臭!最鬼憎!乞人憎!」或「唔知叫人點頂!影響晒成車人!」那種刻意的刻薄,明擺着要當事人看見、聽見的情態輕易叫人不齒,尤其是她自己也有過分的行為。我佩服老伯的忍耐力,天天被人奚落「單打」,竟能忍氣吞聲,即使偶爾斜睨婦人,卻也從未回話,要何等深厚的內功才能練就如此耐力?因為這個婦人,我開始對老伯略生同情,更不禁為自己常備的口罩覺着隱隱的歉意。

    是的,這個常備的口罩就是為了應付突如其來的瘋狂咳嗽,不論是自己還是他人,或者是稍稍抵抗無法阻擋的濃烈氣味……是的,我並不討厭老伯,甚至理解許多老人到了一定年紀都抗拒梳洗,因為年紀的緣故,嗅覺也不及從前靈敏,但我總在他登車前預先戴上口罩……

   刻薄婦人身形極為瘦削,然而她卻固定佔用三個位,也指定要到較後排四人對坐的位置入座。因為她必須霸佔一個位置給屁股,一個給環保袋,還有一個給兩隻腳掌。如果那天她買了腸粉作早點,還得騰空身旁椅子作餐桌,如果醬料流瀉沾污椅子,只能怪接下來的乘客倒楣了。每次坐下,她第一動作就是將穿着搭帶涼鞋的兩隻腳掌一伸,熟練地擱在對面的座椅。我初次發現這雙腳,是因為在車廂中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身後彷彿有奇異的氣味,轉身從座椅與窗玻璃之間的空隙窺看,瞬即看見伸長得筆直的雙腿和鞋底。視線接上的一剎,她並沒有放下腿,甚至還怒瞪雙目,惱羞成怒狀。

  後來我知道,和她同行的還有一男一女,應該都是在巴士站認識的同路人,三人都愛高聲談話,從茶樓樓面的大家姐有多陰毒到路邊攤的菜婆「呃秤」,統統都是可發表演說的話題,喋喋不休之間總是只有大叔安分的一個人一座位。

  當然可以說,到了這一站,車廂已經空洞得即使每位乘客佔用五座位也尚有餘裕,然而這種缺乏公德的行為就可以因乘客數量少而變得可以接受了嗎?

  「你講咩呀!」今早當刻薄婦人登車,經過老伯身旁時老伯恰恰說了句髒話。我以為要展開罵戰了,豈料婦人仍舊先選定位置,穩坐後再發飆似的連珠炮發數落老伯,語速急、音頻高,完全無法清楚聽懂她的話,要不是她再三強調「死老頭」,很可能連她在罵誰也弄不清。其實在婦人登車之前,老伯已罵了幾遍髒話,連長期研究的馬經也給狠狠扔進那骯髒殘破的尼龍袋,更不時在袋子上踩幾下,似有滿腔怒氣待發。

  老伯把手提收音機調至最大聲,貼在耳邊,仍間歇高聲謾罵同一番話,車長多次呼喊:「收音機細聲啲,唔該!」老伯不為所動,直至車長走到老伯面前,用雙手弓在嘴巴前作喇叭狀喊:「阿伯,好大聲呀!戴咗耳聾機未呀?」老伯一臉茫然不知所以,要等車長指着收音機,他才默然把它關上。餘下的車程,婦人繼續停不了的咒罵,老伯也繼續不時謾罵和踐踏尼龍袋。

  沒有人知道老伯辱罵的對象和因由,唯一可以確定的,大概只有原來這是個耳背的老伯,和我又經歷了一趟不得安寧的車程。(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