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岑偉宗,作詞人,音樂劇創作人。曾獲金像獎、金馬獎及香港舞台劇獎等。資深語文教師,為香港公開大學語文及教育學院兼職導師。)

  六月至七月,香港觀眾也算挺幸福,先有日本的蜷川劇團來香港,演出《蜷川馬克白》,再有任白慈善基金演出《蝶影紅梨記》。兩台「大」戲,都是一票難求,也都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總算是最好的作品,在最好的地方上演吧?

  《蜷川馬克白》戲演罷了,有不少批評都說這個作品不復當年震撼,又或是當中有些地方已經老舊了。這些評論,我實在無從體會,畢竟它首演於一九八〇年,那時我還未懂進劇場。若以今天這個重新製作的版本去看,它能感動那個年代的歐美劇場,也是有迹可尋的。我仍念念不忘二十多年前,買張學生票,坐在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的高座,看蜷川劇團的《美狄亞》。這次《蜷川馬克白》,我也半帶着當年的心情進場。其實,也知道看到的未必會跟《美狄亞》一樣,但畢竟是西洋古典,看的是蜷川如何在當中運轉乾坤,做出有自己靈氣的東西。

  臨場一看,我沒有失望。我明白它在三十多年前為何可以震撼西方劇場。舞台上極目所見,都是日本的,文本故事,卻是西方的。整個舞台籠罩在神壇裏,跟劇情主題互有關連,也解釋得通。蜷川為他的藝術在西方劇場找到切入點,以西方觀眾熟悉的故事內容,套進他們相對不太熟悉的環境和空間裏,立時給了新體驗。這就是創意。我這個後輩劇場愛好者,看着看着,擬想當年,實在不能不佩服。

  當然,有創意,還得有能力執行。我相信東方有不少藝術在蜷川之前,都應該曾入西方劇場中人的耳目,唯是為何蜷川卻用東西合璧的套路,贏得令人欣羨的國際盛名?早一兩年,我在新加坡的濱海藝術中心看蜷川劇團的《海邊的卡夫卡》,座無虛席,儼如國際盛事。從《蜷川馬克白》裏,我得到的答案是──嚴謹精細。舞台那幾大片神壇大門,開合速度快不在話下,中間有幾場轉換布景,由荒蕪一人的野地轉至擺着巨型神像的寺廟,黑燈只在幾秒,神像的位置絲毫不差,而且大小距離比例恰可悅目。再如服裝、道具等造工精細,我會覺得看這些製景師傅的手工也值得。

  而最令我佩服的嚴謹之處,就是飾演戰馬的那四位演員。這個戲真的有兩匹由演員套着「戲服」扮演的戰馬,可以讓演將士的演員騎在上面。當然,戰馬主要是給演員騎着出來,然後演員下馬演戲,戰馬停在一旁,這樣而已。精采處就在這兩匹戰馬不是光停在一邊,而是即使「停」着,不搶戲之餘,他們還有着馬匹的動態。演員演戲,首在「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就是所演之物。兩匹戰馬,四位演員,從肢體到動態,活脫演繹了何謂演員的「信」,不會因為自己閒在一旁而鬆懈下來。或許,這也是日本人對美的執着,對事情嚴謹所延伸出來的舞台功夫。

  因着《蜷川馬克白》的嚴謹,我再回想看任白重製的《蝶影紅梨記》的感受。我覺得我這兩個月的觀戲體驗也着實很幸福。看完《蝶影》,甫離開劇場,我就打電話感謝替我買票的朋友,要不是他給我張羅,我或許錯過,沒有幸看到一台堪稱「精緻粵劇」的示範作。

  常聽人說要改革粵劇,但怎樣改革倒眾說紛紜。粵劇的程式不好嗎?似乎不是。粵劇的劇本故事不好嗎?也似乎不是。但有不少呼聲都在說粵劇觀眾流失,要令年輕觀眾進場,粵劇不能不改革啊。粵劇界各行其是的當下,任白慈善基金(其實是白雪仙)就單刀赴會,做一台《蝶影紅梨記》。看戲之時,我深深覺得,已屆九十高齡的白雪仙就是用她自己的眼光和號召力,做她心目中的粵劇。

  也許有人會揶揄幹嗎還要幾十歲的老倌登台演出,也許會有人覺得這種劇院粵劇及不上戲棚粵劇的風味。要看戲棚的人,有無數機會,倒是這一台劇院粵劇,卻是千載難逢。最偶像派的白雪仙其實在做一件最不偶像派的事。老實說,我看那晚,台柱還在抱恙,有些地方演唱起來還教人揑一把汗,但我看《蝶影紅梨記》,是看仙姐的用心──看她對布景、燈光、音響的要求,她要做的,不止是一台粵劇,而是綜合的舞台藝術。這幾天看了些仙姐的訪問文章,提到她就受寶塚的影響(又是日本),覺得粵劇要往綜合藝術的方向走。其實「綜合」也只是面旗幟,我覺得仙姐這次做出來的示範,就是「嚴謹精細」,恰如蜷川劇團的舞台製作。布景有樓台、有庭園,也有相爺府,看上去搭得結實精工,繪景色調和諧自然。《窺醉》一場,用道具和燈光強調,令無聲的蝴蝶也恍如有戲。而且,素來粵劇的鑼鼓喧鬧不已,今次鑼鼓依舊,但竟然聽去絕不吵耳,這音響設計,功不可沒。

  翻開《蝶影紅梨記》的場刊,幕後人員的名字,不乏香港本地舞台製作的常客,如製作經理李浩賢、舞台設計陳志權、燈光設計鄧煒培、音響設計夏恩蓓(還有她的音響控制員林珮),製作布景的是過去三十多年,香港舞台布景製作的老手──魯氏美術等等。可以說,這些名字不太多時候出現在香港其他粵劇演出裏。甚麼原因?是覺得粵劇演出不需要?是製作預算?具體我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仙姐結集了這群已立足香港舞台製作多年的人才,跟她身邊的粵劇人,把彼此的觀念和演出習慣磨合,去蕪存菁,做一台視聽饗宴,告訴看官,精緻的粵劇,可以用怎樣的姿態呈現。而像《蜷川馬克白》、《蝶影紅梨記》這樣的精品,才值得付上高昂的票價去進場。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香港的舞台製作水平是很高的,看了《蝶影紅梨記》,我更加相信。其實任何界別,只要找到好的題材、好的內容,我們的舞台製作人絕對有能力做出媲美外國月亮的作品。希望將來再多幾個《蝶影紅梨記》這般的「月亮」,教人家千里迢迢來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