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一位教授在堂上曾經講過,沒有藝術史,只有藝術史家。的確,儘管有詳盡的考據或精密儀器的分析為基礎,要了解藝術品不能只因循所謂權威說法,必須從最基本開始──藝術品。

  半人半獸的怪物、殘忍的刑罰器具、肉慾橫流的場面──十六世紀荷蘭畫家希羅尼穆斯‧波希(Jheronimus Bosch)的作品,以超凡的想像力和奇幻豐富的布局,迷惑了幾個世紀的藝術家和評論家,影響深遠,超現實主義大師達利甚至自稱「新波希」,影響力之大可想而知。關於波希的生平、創作背景和理念等記載甚少,公認為真迹的存世作品只有二十多幅,讓這位破格的畫家增添神秘感,也讓他作品中艱澀隱晦而具爭議性的意象和含義,至今仍然沒有全部解密。

  去年是波希逝世五百年,幾位荷蘭專家為了準備在波希家鄉舉行的紀念展覽,走訪歐洲各地藏有波希作品的博物館,仔細研究作品,並以紅外線攝影技術輔助,嘗試鑑定和詮釋作品,過程拍攝成紀錄片《波希:地獄圖繪》,究竟解答了多少?這部紀錄片將在九月十六日(六)在香港公映一場,由新藝潮博覽與UA CineHub聯合主辦,是三部有關藝術家電影系列的第一部,其餘兩部的主角分別是大衞‧霍克尼(David Hockney)和Banksy,並會由三位本港藝術界知名人物主持映後座談會。第一位出場的是香港當代藝術家代表人物之一的周俊輝。以藝術家身分看波希,周俊輝怎樣看這三位大師?

  周俊輝形容霍克尼是個人性化的科學家,Banksy是位馬賽克下的新聞主播,波希則是個陰聲細氣的「講故佬」:「但講的究竟是甚麼故事呢?波希存世的畫中百分之九十不知道在說甚麼。有藝術史家認為波希是虔誠的清教徒,在當時的環境他畫的是宗教作品,代表了某種意識形態,也許當時是不受歡迎的,但為甚麼他會這樣畫?為甚麼會選擇某些意象?不同年代的學者和藝術史家的詮釋又是否正確?像波希作品中有描繪一個女性被釘十字架的場景,多年來大部分人認為是《聖經》記載的一位聖人,但真正身分一直沒有定論。直至近年用X光檢查,發現畫中人面上依稀看到有幾筆鬍鬚的痕迹,原來人物並非女性,只是面部鬍鬚的部分被後來修補加上的油彩蓋過,是當時修補的人對畫中人的身分性別有誤解?還是別的原因?一樣無從稽考。正如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專家為羅馬梵蒂岡西斯廷教堂天花板的米開朗基羅壁畫作品,進行洗刷工程,把積累了多年的塵埃清除後,發現壁畫的顏色其實十分鮮艷,人物的身體都呈現粉嫩的顏色,一舉打破了多年來評論家根據被灰塵埋沒後的暗沉色系,認為米開朗基羅的作品是沉重沉鬱的論據。」

  「我們可以從這兩個例子看到前人對藝術評論的『光環』被拿走,舊有的論說被推翻,藝術的『詮釋權』被放回現代人的手上。」周俊輝為準備交流會已經先睹為快,對紀錄片中專家研究波希作品的過程與方法有一番見解。「最終專家也沒有解釋波希作品的故事。他的作品由西班牙等歐洲國家的博物館收藏,荷蘭當然也有,但偏偏波希的家鄉沒有,這批專家為了向各大博物館借出作品帶回故鄉展出進行深入的研究工作,以鑑定真偽為主,對故事和畫中的各種意象和含義反而沒有解釋。與觀眾交流時我想以作品為主,看看究竟他說的是甚麼故事。」

  藝術家本人如何看待別人對自己作品的反應和詮釋?「藝術家必須肯定自己所做的事,可以說服自己,其他東西就很難說了。好像有一艘大船經過眼前,哪怕大船很壯觀,如果我沒有見過也不知道甚麼是船的話,我也不會有感覺。」周俊輝形容自己作品的「大船」中,有一幅是兩年前為了文化博物館展覽,以阿拉伯油彩臨摹嶺南派大師高劍父的作品,忠於革命的大師看似隨意畫一朵小花再寫上「山城劫後無煙火,寂寞秋瓜攔路開」兩句,舉重若輕,時代的精神和愁緒盡在不言中。周俊輝以自己的繪畫言語與大師對話,無論大家的詮釋為何,這艘承載故事的大船,卻是已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