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前很少搭巴士,只要鐵路可達的地方,我都選鐵路,即使慢一點。但是,這大半年開始,上班的時候必須要搭乘巴士了。

  徒步到鐵路站要約二十分鐘路程,轉兩次車,搭三條線後下了車還要走二十分鐘,或再坐一程短途巴士。這些轉折,都不是問題。最關鍵的是港鐵首班車五點五十九分才開出,坐巴士的話,六點我已經在公路上了。要是再幸運一點,還可以在搖晃中小睡一會,稍稍補眠,讓一整天的課堂有加倍精神的開始。

  初次搭乘這路車的時候,有過很不愉快的經歷。那天是首次搭111號線上班,佇立巴士站等車的時候,天還未亮,只感到無比的不習慣,無比的孤單。候車隊列中疏疏落落的人大部分都上了年紀,有的還拉着購物車。這麼早,是要去天光墟嗎?然而我並不知道附近有沒有天光墟。上車的時候,我對車長說了句早晨,未有得到回應,大概是有點反應不過來吧,就像對生活的改變,我有點反應不過來。

  嘰哩呱啦的交談聲在轉車站戛然而止,又換成另一些嘰嘰喳喳的交談。窗外陰暗的風景飛快流過,一切都那麼陌生,那麼生疏。雖然不曉得要多久才適應在這社區生活,只是,總是要適應的。那一程車,我連眼睛都不敢闔上,生怕睡得太沉會錯過了下車。始料未及的是,我終於還是錯過了。車長冷漠地說:「你沒按鐘。」聽到下一站的站名,我根本不知道是甚麼地方,趕緊查看路線圖,唯有在再後一站下車,雖然遠一點,但至少認得路。「沒按鐘」的說法令人不忿,因為這是我第一天坐這班車上班,加倍的緊張和注意讓我可以百分百確定自己按了鐘,而且火紅色的燈分明亮着,怎麼可能沒按鐘呢?

  滿肚子的鬱結沉積,像肩上沉甸甸的功課袋。是因為下層只剩一個乘客,所以不慎「飛站」嗎?從前不用趕遠路上班的日子多好啊,就是要獨行,也不似如今孤伶伶。

  後來又飛過一次站,下車後走回學校的路上,我想到:班務時間也許可以分享一下坐巴士的經歷吧。記得有一次因為不認得路去錯了車站,當時是要到陌生的地方,如今卻是從陌生的地方坐車到熟悉的地方。那次就在我急匆匆的時候,剛好有000號車駛到,偏偏電子顯示牌上標示的總站是S區。在S區車站看見往S區的車,着急了,只好揮揮手打招呼請車長開門。

  「請問去T城嘅000號車要喺邊度上車?」

  「你去邊?」

  「我想去TT商場。」

  「就係呢架!快!即刻上車,我車你!」我趕緊登車,掏出八達通,司機飛快彎身一掌按住卡機:「唔好嘟卡!」我嚇一跳,來不及反應。此時巴士已轉入S區廣場站頭,下層車廂原來空空如也,難怪剛才沒有人等車,車長也沒開門。到了總站,車長說:「向前跑幾步,要快,上000P,第一站就係TT商場!」我連連道謝,司機更着急地回應:「唔好再唔該喇,快快快!再前面架巴士就係!」我跑了幾步,果真有000P,跳上去,竟馬上關門開車了。我恍然明白為甚麼剛才那位車長一直趕我要快快快了。

  遇上爽快好人車長,我卻忙亂得來不及看看他的名字,只能稱他好人車長,默默祝福他也像我一樣,萬一落入亂局裏,也能碰到好人。

  聽了這事,學生都覺得是特殊例子,鮮有如此樂助的車長。於是我又在另一次班務上分享了搭111時最希望遇到那一位車長,因為他開車的話,清晨的車廂只開右邊燈,左邊燈只在靠站時才會亮起。單是這一點,已可看到他對乘客的細心。我總盼望喜歡的座位仍懸空等着我,讓我可在暗了燈的車廂小睡一會,把批改或寫作的時間留給其他亮燦燦的車程。

  學生起初不願相信,硬說是車廂燈壞了才忽明忽滅,然後又拋給我一大堆惡劣的親身經驗。是的,沒有人可以不承認,總是有立壞心念的,或言語惡毒的極端例子。而我們也不能在單一片面論斷人,只是當遇到了友善的行動,還是值得牢記於心。

  今天,巴士又「飛站」了,不知不覺乘111上班已十個月了。出門的時間不變,下車時的天色卻是從盛夏的明亮草草滑過深秋的清涼,跌入隆冬的暗沉後又再掀起初春的淡薄灰藍。我也總比剛搬來的時候更適應了吧,即使仍然沒怎麼看過新社區白天的模樣。出門上班、放學下班,天空老是一片烏溜溜的。但至少到第三次飛越車站,我已不再緊張,也不去跟車長爭辯了。

  也許可以小跑步回校,想想如果班務尚有時間,能不能跟他們再談談好人車長袁先生?告訴他們肯定袁先生認得我,因為在我病瘉後有天再次登車,袁先生說:「一整個星期沒見你呢!」而且,不但上車時會打招呼,連下車的時候,也會揮手道別。

  希望學生們都相信,願意善待陌生人的人,可能真的不多,但始終還是有的。或許我們也可以做個願意善待別人、善待自己的人呢?(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