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岑偉宗,作詞人,音樂劇創作人。曾獲金像獎、金馬獎及香港舞台劇獎等。資深語文教師,為香港公開大學語文及教育學院兼職導師。

  去年一舖清唱的《大殉情》,取材歷代文學、歷史上著名的殉情故事,將之加工整理,衍化成無伴奏合唱劇,探討「殉情何價」。此戲在台北、香港和汕頭三地巡演,得到很好的反應。在剛過去的第二十六屆香港舞台劇獎,獲得最佳原創曲詞、最佳音響設計及年度優秀製作三個獎項,一舖清唱全團上下,都感到十分鼓舞。

  高世章(意念及作曲)選擇用「殉情」這個題目,其實是因為可以襲用不少文學和歷史上的殉情故事,加以變化;伍宇烈(舞台指導)用「歌唱比賽」來包裝這些前人的故事原型,就可以用舊材料變出新花樣,這也不失是個很有效的創作方式。

  《大殉情》以粵語創作,主要演出語言也是粵語。台北巡演成行之前,一舖清唱也特地為國語觀眾預製了字幕。基本上口語台詞都悉數轉換為書面語,歌詞則盡量保留粵語的神髓和趣味,能留則留。我記得最難譯的一個字幕,就是劇中有個笑話,取材自古天樂的半鹹不淡的國語輪胎廣告,其中的「常節能,輪胎能」的「節能」,就轉換成「杰倫」,以轉譯出其語音不純弄出的笑話。這個譯法想了很久,是臨近台北開演前的一、兩天才想到出來的。台北演出順利完成,似乎觀眾也沒有因為演出是粵語而產生隔閡。這字幕處理,挺能幫助台北的非粵語觀眾。

  我們在香港演出過後,有劇評把劇中的六個殉情故事的來源素材簡述一遍,並補上一句:「為甚麼我要向大家把六個故事說一遍?因為如果不認識這些故事,是一個文化修養的缺陷。」(「《大殉情》:青春活潑好玩的新嘗試」,作者:李偉民,橙新聞,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我有點奇怪,這些故事素材早見於各類文藝形式,電影也拍了不少遍,還有人不認識的嗎?

  細數《大殉情》入面的素材來源,有中有西,這些舊材料有中有西,包括「梁山伯與祝英台」、「羅密歐與茱麗葉」、「蝴蝶夫人」;源自香港的則有《胭脂扣》內妓女如花和十二少,至於《帝女花》裏長平和周世顯應該人人熟知;押尾的屈原,端午龍舟,已是華人的節日傳統,這些東西應該算是家喻戶曉了吧。不過,原來真有九十後不知道這些故事原素材。大概,李偉民先生文章裏的那句話,也不是無的放矢。

  在編劇之時,在每個殉情故事開始之前,我都會放一段簡單的敍述,但那只是節目形式的構想需要,而不是因為我預計了觀眾對某些故事不認識。是「梁祝」?是「羅密歐與茱麗葉」?是「蝴蝶夫人」?所以,我知道有這麼的一些新一代觀眾時,心裏也有點奇怪。然而,這些看來似乎存在於「正統」文藝領域的材料,應該是廣為大部分人熟悉的材料,對那些進入劇場(好歹也算是文藝活動吧)的觀眾不熟悉,這令我想到今時今日香港的「文化」傳承問題。 是「教育」出了問題?是資訊流通出了問題?而我再想像,若超過百分之七十的觀眾都不知道甚麼是「梁祝」、「蝴蝶夫人」等等,《大殉情》可以怎樣演下去?

  我們的文化很怕「Out」(落伍),所以經常都好像要追新。流行文化就是不斷追新。現在流行曲的壽命,好像都過不了幾個月。從前你唱《上海灘》,那會是「老歌」。今天,可能你唱陳奕迅的《富士山下》(二〇〇六年發行),已經是舊歌了。「舊歌」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很多東西產生了之後,過不了一兩年,它就在大眾的記憶裏消失,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傳媒其實塑造一時一地的文化面貌,也有說有甚麼讀者,就有甚麼樣的傳媒。到底是我們自己選擇善忘,還是傳媒想刻意為之?

  其實,「主流」文化可以提供再創造的泉源,但關鍵是「主流」文化基礎要深要厚,還要為民眾廣泛認知。否則,用了也沒效果。但當新作萎縮,「主流」愈趨薄弱之時,再創造的泉源終有斷流的一天。近年流行「二次創作」,不就是以前的「舊曲新詞」?拿人人熟悉的主流歌曲,別賦新詞,以生諷刺之效。在「主流」豐盛的年代,「二次創作」不愁取材,甚至只會是「主流」新作的副產品。但當這些「二次創作」發展成「主流」之時,意味甚麼?我的確擔心「主流」有一天會斷流。

  美國演員James Corden,也是綜藝節目《The Late Late Show with James Corden》的主持。他的綜藝節目經常以劇場作素材,例如「Crosswalk the Musical」環節,在洛杉磯的行車道上守候,待到紅燈亮起,James Corden就會率演員及獲邀亮相的明星嘉賓,在馬路上演一段音樂劇選段,每集均有個主題音樂劇,做過的主題如:《歌聲魅影》、《油脂》、《美女與野獸》等等。除此以外,百老匯也有《Forbidden Broadway》的「惡搞音樂劇」,顧名思義,如果沒有「主流」音樂劇成行成市,那些「惡搞」就搞不起來。

  歐美劇場容許長演期(歸根究柢是票房可以支撐得住),有潛能可以促成個別音樂劇變成獨特的產品。長期耳濡目染之下,在戲迷心目中,幾乎已經可以做到某個樂段響起,即能聯想到某齣特定的戲碼。見到白色的半邊面具,就代表了《歌聲魅影》。我想說的不是James Corden,而是他取材之處,即是那個藏量豐的作品存庫,那個存在於每個觀眾心裏的「作品庫」。因為觀眾有這庫存,所以James Corden,以至那些寫「惡搞音樂劇」的創作人寫出來的東西才會有意思。

  所以,李偉民先生在前述文章裏的話,令我重新思考,到底我們這裏的觀眾,心裏面的「作品庫」有哪些作品呢?我們跟大家有共同的「語言」嗎?又或者,我們香港的創作人,有方法、有方向,可以豐富我們的作品庫嗎?當中有幾多部本地的小說?有幾多部本地的音樂劇?我其實很期待有這麼一天,創作人不但可以往古典的「作品庫」裏吸取素材,還可以從當代我們自己的創作裏尋找,造出來的不是只供三幾個朋友圍爐取暖,而是可以闔府統請,普羅享受。

  也許,是時候我們要認真把「作品」做出來且留下來,豐富我們的「作品庫」。這個「我們」包括了創作人和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