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看似意義深遠的家庭聚會上,婉清百分百確定這四十年來婚姻帶給她孤獨遠多於快樂,這種感覺始終不變。

  年輕青澀的時候,婉清憧憬婚姻能延續她二十多年的溫暖家庭生活,有一個讓她期待「回家」的新安樂窩。豈料,婚後不但讓她倍覺失去可以依靠的地方,既怕常回娘家惹父母擔心,又覺在新居無比孤單,結果只得刻意隱藏、忽視自己的感受。尤其孩子出生後,一切都以女兒的成長為優先,那種對忽略自己的習以為常,可說是循序漸進式的。然而,對於女兒長大後對婉清的愛顧,她仍衷心感激,她相信,有乖巧伶俐、貼心的孩子是上天準備的安慰獎。即使,無盡的孤單感仍是她生活裏最真實的書寫。

  「其實我們的婚姻生活很不美滿,甚至可以說有太多缺失。沒有關愛,沒有溝通,沒有交流,沒有照顧,沒有陪伴。雖然住在一起,但比普通朋友更生疏。既是如此,為何要結婚呢?雖說婚姻是很大的賭博,但如果要賠上自己的人生,我不會甘心。」婚後第一年,婉清多次在日記上寫這番話。經過反覆的練習,她才鼓起勇氣對丈夫坦白心聲,當時心頭的顫動、披面的淚,她都記得。丈夫的沉默,她也清楚記得。

  而那次剖白之後,婉清的勇氣彷彿就鼓脹起來,幾近隔一段時間就會提出類似的話,丈夫的回應一貫走緘默路線,偶爾傳來三幾個官腔字樣:「要注意」、「會關注」、「要處理」之類,行動卻沒多少變化,始終是絕少主動開口、間中冷淡回應。丈夫向來寡言,婉清是知道的,但婚後由寡言變幾近無言,以兩個非常獨立的個體的方式在同一空間生活,她是始料未及,也不願接受的。多少次,婉清覺得自己不過是一件家具。

  自我反省支撐婉清度過許多失眠的夜晚。「我尋求過嗎?有,因為我覺得極需要。他回應過嗎?沒有,可能因為他不需要。在這樣的分歧裏,也許我們都活得無助、難過,很不快樂,因為彼此根本不明白對方想要的是甚麼。」每一次婉清想離開,狠心結束這段關係時,她都勸自己,從以前到現在,這個家庭已經有許多創傷,丈夫的成長期有過不愉快經歷,要是離開會對他造成傷害,那是不負責任的。而且,長輩們也絕不能接受。於是每次她都說服自己應該留下來陪他學習和改變,一同面對問題。

  女兒的不婚主義,婉清毫無意見,放任她自由選擇發展。因為連自己都覺得婚姻是騙局,是個一旦栽進去就不易抽身的深淵。當天留下來守住這段關係,甚至誕下女兒試圖激活婚姻,也全因不忍也不敢違抗兩個家庭八大長老的心意和催逼。丈夫是否真心想生孩子建立圓滿家庭,至今仍是個謎。至少除了準備懷孕的那段期間,丈夫連擁抱、親吻她都不會。而孩子出生後,不見得他特別愛護她們兩母女,也不會管教女兒。除非女兒提出,否則也甚少陪伴,唯有一點安慰是他會盡父親供書教學的養育責任。

  自己身受其害,如今換了身分,自然不欲女兒重蹈覆轍,所以絕不提出任何意見或經驗之談。女兒也拍過拖,兩次的對象婉清都見過,其中一個甚至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連酒席第一期訂金都付了,最後還是拉倒,當天女兒抱住婉清啜泣,她的心不住揪痛,忍不住默默流淚仍沒過問半句。至於丈夫,同樣是由始至終沒甚麼意見,只放了五萬元現金在女兒的書桌上,讓她填補退訂酒席的損失。

  女兒也曾像電視劇裏那些和樂家庭的孩子一樣天真爛漫地問婉清和丈夫的相識經過,為何會結婚。每次婉清都叫她去問她爸,因想偷看丈夫的反應,他也很堅持,每次都說忘記了。有次女兒問她父親:「如果十分滿分,有幾分才算愛一個人呢?」

  「六分?」女兒詫異,向來寡言的丈夫竟主動補充:「由零分到六分算很多了。」坐在一旁的我繼續撕去依附在橙肉上的纖維,婉清曉得,他們兩父女都不愛這層粗糙的「衣」。那次女兒本來說好要帶男友回來吃飯,後來又不了了之。直覺告訴婉清,這一定和丈夫的答案有關連,因為女兒曾說過總覺得男友好像不怎麼擅長愛人,像父親。

  丈夫的說法顛覆了婉清原有的概念。以零分為基數,原來六分已算很多。也許在他心目中,要一起生活,真的不必有很高的分數。難怪人們老是說共度餘生的伴侶,從來不一定是最愛的人。到了這個年紀,婉清已無甚感覺了。年輕時竭力追求覓得最愛,一輩子不離不棄相追隨,如今倒成了虛空的祈願。時間終究是殘忍的,無論在世間與人有過幾多連結,連結有多深厚,到了最後,所有人都得變回孤島,沒有人逃得過。

  當天對丈夫,對家庭的負責任,結果變成對自己的人生不負責任,頻繁地在一段難熬的關係裏糾結、壓抑。然而,婉清始終相信,上天大抵是公平的。

  就像今晚這頓慶祝紅寶石婚的自助餐,也是女兒興高采烈地精心安排的。這也是結婚四十年以來首次慶祝,一束據報是丈夫買的鮮花,也恰如其分的開得燦爛,繼續擔任非常稱職的道具,就像她,這些年來始終盡責地當一件稱職的家具。(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