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潘曉彤,簡靜如無事。

  高密度城市通過向空中與地下延展,獲得更多發展空間,樓梯則發揮連接不同平面的作用。樓梯是我們通往目的地的過渡,卻不曾作為我們停駐的終點,它們的實際功能就是存在的全部意義嗎?

  荷蘭被稱為「歐洲高密度城市」,香港的密度比她還要高上數十倍,建築師張為平在《隱形邏輯──香港式建築極限》裏將香港定義為「超密度城市」,解構種種高密度衍生的建築智慧以及因而構成的有趣城市景觀。在這個超密度城市裏,單單中上環區已有超過三千條樓梯,有學者更成立了香港樓梯文獻庫,將它們的確實地點、面貌與狀況記錄存檔,下周起將舉行展覽《永遠在邊緣 永遠在過渡》,從二維的平白記錄延伸,以藝術介入,探索樓梯作為文化地貌、公共空間等等不同面向。多媒體作品包括三百六十度呈現樓梯繁忙情境的VR錄像,亦有遊戲設計師參考《Pokémon GO》開發手機遊戲《尋梯記(香港篇)》,玩家即使毫不自覺,遊戲過程亦能間接幫助研究團隊收集不同樓梯的照片。

  展覽之名《永遠在邊緣 永遠在過渡》取自也斯的詩《形象香港》,收錄於一九九二年出版的詩集《形象香港:梁秉鈞詩選》,書中詩作透現了香港社會當年面對主權移交、回歸中國的浮想與焦慮。「在增添在刪減之間\我們也不斷移換立場\我們在尋找一個不同的角度\永遠在邊緣永遠在過渡\即使我們用不同顏色的筆書寫\這些東西也很容易變得表面\歷史就是這樣建構出來的嗎?」也斯在《形象香港》一詩中反覆詰問的是,香港的故事為甚麼這麼難說?

  評論家阿巴斯(Ackbar Abbas)曾就九七前港人的大限情結提出消失的政治學,指出當我們驀然預見香港即將「消失」,方才驚覺和珍惜香港的「存在」,然而因為香港歷史主體缺席,我們窮盡力氣追憶緬懷的不過是虛空。也斯亦不曾執着故事內容本身,他說:「香港的故事?每個人都在說,說一個不同的故事,到頭來我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不同的故事,不一定告訴我們關於香港的故事,而是告訴了我們那個說故事的人,告訴了我們他站在甚麼位置說話。」

  「永遠在邊緣 永遠在過渡」除了是香港處境的描述,同時亦指向香港人對身分記認的無從把握。「The Ground, the Land is Actually What Hong Kong is About!」香港樓梯文獻庫研究項目創立人、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助理教授Melissa Cate Christ說。她認為使用空間的方式,正正決定了我們如何建構與一個地方的關係。數年前,磅巷建立扶手電梯的風波中,Melissa獲香港大學資助就此進行研究計畫,她認為加設扶手電梯破壞地區的歷史、改變社群生活,「香港不需要多一個蘇豪吧。」人口老化,她建議優化設施如修繕樓梯兩旁的扶手、增設排凳、植樹以提供樹蔭,讓路人使用起來更安全舒適,也能鼓勵人們多到戶外舒展筋骨,並與社區互動。期間,她與磅巷關注組一同舉辦了數次活動,比如在樓梯上野餐,藉以引起該區居民對社區獨特文化地貌的關注。

  通過有關樓梯的種種研究,Melissa希望提升公眾對公共空間使用權利的意識,「樓梯除了是一種獨特的基礎設施,也指向城市的公共空間。」二〇一一年移居香港的她,初時不明白為何本地人不喜歡住在舊區,後來才漸漸了解,原來居住空間狹小,而公共空間不足,新式私人屋苑的平台變得尤其稀罕,她留意到街上想要休憩的人,假如沒有快餐店,往往只得竄到後巷裏。而困境造就了特別的風景,後巷裏人們留下的使用痕迹,在德籍攝影師Michael Woolf的眼裏看成奇景,更為此出版攝影集《非常道──巷裡巷外》。

  香港人自小被灌輸過路要左顧右盼、沒有車才能邁步的觀念,Melissa笑說在她居住過的幾個城市裏,車子永遠需要讓人,行人可以自顧自走。她認為這種潛移默化的思維,反映香港的道路規劃以行車主導,甚少從路人的道路使用權出發,期望通過改善樓梯和周邊設施,踏出一小步,配合更全面的配套如短距離間放置排凳、安裝單車停泊設施和洗澡間等鼓勵步行,減少行車造成的空氣污染,將香港締造成宜步行(Walkable)的舒適城市。

  回憶佔中時期,馬路封閉使她能於短時間之內從路面走到海邊,叫她非常驚喜,她認為香港尚算適宜步行,然而路徑資訊不詳,除非本身有經驗,否則需要花大量時間摸索,「我們永遠無法以最直接的路徑到達想去的地方,為何要只顧便利車流?」將車流與人流隔絕開來,讓行人往天橋和地下道繞道而行,在她眼裏並非上策,「在香港,當乘坐交通工具那麼方便和便宜,要怎樣鼓勵人們以步行取代乘車?」她大膽建議讓車子和行人共用一個平面,舉出倫敦一條大街為例,指當地政府限令車輛行走其間時減速,行人於是就能肆意橫越。「行車與路人,何者更為重要,這需要思考,巴士也的確能夠承載許多乘客,其實一切都是有關平衡。」她說。

  日期:5月14日(日)至6月3日(六)

  時間:10:00am至7:00pm

  地點:Connecting Space Hong Kong

   北角堡壘街18至20號華健大廈地下

  查詢:www.facebook.com/alwaysathed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