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此刻,她確定了在這種場面裏,叫她最恐懼的始終是這麼小小的一個按鈕,一個可能大部分人都不會特別留意到的按鈕。 

  火紅色的按鈕,輕輕一按,盡數化為烏有,灰飛煙滅。彷彿一切都虛空,回歸於無。火紅色的這按鈕,通向虛無的路口,彷彿穿越過去之後,再也沒有彌留塵世可執手的具體痕迹。

  安慰人的話是這樣說的:「人本來到了最後就是甚麼都沒有,空空的來,空空的走。路直路彎,高低起伏,到了此刻都沒有人能夠在意了。」是的,她明白,也無法否定,然而,在人間遊走一圈,坦然空空放開手,真的有那麼容易嗎?放開手,說的是往生者吧?那麼在世凡人呢?又有幾人能為了慶賀得解脫塵世羈絆熱烈高歌大鳴大放?

  據說大部分送別儀式都由往生者的家屬親自按下按鈕,意謂由親人相伴,送別將遠去的人最後一程。立意原是美好的,而其實這最後的一步,何其殘忍,甚至可以說在那種場面,即使心腸軟,狠不下心,也不容你拖延半步。整個儀式的過程,親屬就像任人擺布的木偶般聽從指令、執行指令,不論心境或腦袋都沒有空間思想,也不由得你多作思想,到得你回過神來,所有事情都已發生,甚至完結了,不可挽回了。

  陰冷的靈堂裏,人不算少,流水似的一組一組人來,沒多久,又一組一組的離去,人流轉動,然而還是有無盡的空洞,彷彿每一個微弱的聲音都能激起回聲。在這樣的空曠與廣漠裏,她想起多年前離世的爺爺,周遭有喧鬧的奏樂包圍,然而瘦弱枯槁的軀殼終究平靜地躺着,一動不動。他們都知道,爺爺的靈魂早已飄遠了,任憑大家再怎麼呼喚也不會喚回甚麼,不過大家還是止不住的哭喊,她還依稀記得,當時有人問過要不要僱人來假哭。忽然,她洶湧的淚翻飛,既為了如今在棺木裏沉沉睡去,已然消逝的友人,為了早脫離塵世,已抵遠方的爺爺,也為長久以來悄然無聲,隱伏糾結於心上的那顆火紅色的按鈕。

  送別爺爺的時候,負責按掣的,應該是大伯父吧?因為是長子的緣故,爺爺離世時的所有儀式幾乎都是由大伯父在堂倌的指引下逐一執行的。一眾孝子賢孫,一片混雜的哭聲,有呼天搶地的嚎啕大哭,或嚶嚶啜泣……有真的,也有些假的嗎?已經記不起來了。只記得,當時不太明白,為甚麼要請人來假哭呢?後來她才曉得,原來是為了讓喪禮不會太冷清、太伶仃。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喪葬也要講究熱鬧,讓往生者不孤單。

  堂倌是專業的,自然、冷靜得接近麻木。許是習慣了,對親友家屬的反應也無多大感覺。不論是哀慟還是「蝦碌」,例如讀錯名字和身分。當時大伯父也犯錯了。大伯父要隨堂倌唸一段話,當中有一句需提到「我爸」,當時堂倌用了「你爸」代替,大伯父照本宣科唸「你爸」,大家都驚愕了,親屬笑不出來是可以理解的,旁人禁不住失笑也是可以理解的,而身經百戰的堂倌依舊不慍不火、不徐不疾的,把相同的句子重複了一遍,連「你爸」二字都沒有刻意強調。大伯父終於意識到自己犯的錯。

  這一次喪禮,卻是堂倌犯錯了。送別者魚貫到來之時,儀式尚未正式開始,她看到堂倌的眼眶和鼻子已經紅了幾遍,像患了重感冒似的每句話都藏着濃重的鼻音。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和她一樣,也看到藏在他手心裏皺成一團的紙巾和眼角淺淺的淚痕?

  送別者在靈前鞠躬後,都紛紛上前和友人的母親握手,或點頭,或拍拍肩膀,這次,大家也會對堂倌做一番相同的動作。而堂倌只如常地站在家屬旁邊緩緩點頭,甚麼都沒有說。

  儀式開始,堂倌很快就開始哽咽了,幽幽的嚶嚶啜泣聲隨即此起彼落。很多尋常的流程和對白,堂倌都無法流暢地讀出,話語都切開成不規則的細段,零落的、斷斷續續的,在座卻沒有人面露慍色或半點不悅,也並不感詫異或不耐煩,與其說尊重場合,或者更應說是尊重分別站着和躺着的這兩個人。相信到了儀式終結,也沒有人會挑剔這堂倌的專業失準。

  繞過簇新桃木色棺木瞻仰遺容的時候,看着上了妝的友人平靜冰冷的容貌,表情仍舊溫柔,軀體或已僵硬,她無法忘記在病榻旁拉過她的手時觸感冰涼。明天按下火紅色按鈕的,大抵是這位堂倌略帶顫抖的粗糙的手吧,但願是。她曉得,讓友人的父親擔當這場告別式的堂倌,必定是一場最好、最溫暖親切的告別式,也必然是友人最稱心滿意的唯一告別式。(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