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籌達標,年輕舞者李偉能(Joseph)與邱加希(KT)於去年分別發表的獨舞作品《回聲摺疊》和《睇我唔到》將於本月聯合重演。二人在舞中探索動作與表演的本質,以兩種方式嘗試將純粹的身體動作還原,並延伸出一段新的二人舞。

  語言發明之先、萬物擁有自己的名字之前,人類運用肢體動作表達情緒,靠比劃表意,後來配上詩歌與音樂,逐漸發展成舞蹈。今天,語言系統和經驗建立的概念變成了我們理解舞蹈的倚仗,認知是否限制了我們對身體的想像?

  「芭蕾傳統中,以手點一下無名指的動作代表訂婚,我老師也曾說,沒可能以一記耳光表達愛,這些我一直Take it for Granted。」李偉能(Joseph)突然伸手給自己的左臉猛力打過去——「可是當你打我一巴掌,為甚麼不可以代表你愛我?」創作《回聲摺疊》,讓他重新審視所謂「合理的世界」和「合理的舞蹈」是甚麼。

  Joseph反覆思考甚麼是舞蹈,笑言以往邀請朋友看表演,最常聽到的回應是「看不明白」,「我很疑惑,『明白』所指的是甚麼?看舞蹈表演究竟需要『明白』甚麼?觀眾是否需要『明白』,『明白』有多重要?『明白』是否就等於理解?使觀眾理解創作者本意就代表表演成功嗎?」人們對所見所聞的理解,往往與源自經驗的期望相關,「明白」只是期望與經驗對應,獲得能夠把握的安全感。

  即使在充滿可能的劇場裏,劇場元素的實際用途都往往規限了想像。比如「Blackout」(燈滅)一般用於轉景的過渡,觀眾在過程中聽到聲音,亮燈後自會預期台上有所變化,「What if Not?如果我重複Blackout的過程,開燈後,台上一切跟之前一模一樣?如果黑掉不是為了遮掩某些過程,黑暗才是我真正想暴露的呢?要是那才是表演的重點,又是否可能的做法?」 Joseph問道。

  對必然提出質疑,《回聲摺疊》將不同符號與它們連繫的意義之間的關係切斷,讓觀眾在邏輯的失效與期望的落差之中感受和體驗。表演開首,Joseph的說話將與舞蹈雙線並行,語言或充當敍述,或引導動作,這種相輔相成的推進並不持久,兩者後來漸次錯開。「我想從兩者的分岔探問它們的關係、敍述的可能性,到底語言可否承載動作?口說的是否可以完全誠實,與真實表達的扣連?」

  《回聲摺疊》於去年9月首演,「有人看完告訴我很困惑,覺得投入不了,每當稍稍掌握到線索時,線索很快就消失,他們於是又再度抽離開來。」 Joseph卻對這樣的效果感到滿意,「他們甚至不知道在哪個狀態下,我才是真正地表演。」使觀眾游離於投入與抽離的狀態之間,也許是對表演藝術本質的思考──使觀眾投入和相信表演者的表達、營造的世界,能夠滿足他們的期望,是否決定表演成功的關鍵?

  另一首獨舞,由邱加希(KT)編舞及演出的《睇我唔到》同樣表現了對表演本質的思考,「我一開始在想,要如何將自己呈現在舞台上。如果看表演的觀眾早就認識我,我的身體是怎樣的、我舞動的方式,他們都掌握一二,這時我的身體還可以給我甚麼可能性?」

  與Joseph的《回聲摺疊》有着相似的討論,KT關心的是如何真實呈現動作本身,於是她嘗試將表演者身分與表演行為割裂,在台上隱身,通過遮掩物的動靜和形態的轉變,抓緊觀眾對她身體的專注。她發現,當觀眾不知道她在袋子裏四肢如何操作,會開始幻想她的動作,「沒有遮蔽,我會做出了直接的動作,觀眾對它們有既定的認知,我可以如何再加表達?」

  《睇我唔到》分成三段,KT將會以身體不同程度的遮蔽和暴露,探索最真實地表達自己的方法。她在整段表演裏將不露面目,黑暗的環境中,吊燈會幫助觀眾聚焦在她身體的律動、對音樂的反應、與空間的交流。「有觀眾覺得,到最後,那盞燈到底在控制我,我也不否認。我會將燈光形容為人的眼睛。」

  表演行為的本質、表演者的自覺也許是《睇我唔到》探索的主題。表演要有觀眾才能成立,「表演者在台上,總是想着如何Present自己。」KT認為觀看的眼睛讓她在表演裏無法做到真正的自己。

  在遮蔽下跳舞,除了為觀眾帶來觀感衝擊,也讓KT體驗在看不見觀眾目光的情況下表演,在黑暗中掌控自己的身體。她心中理想的表演環境是將自己和觀眾的眼睛都一一蓋上,認為最美滿的狀態就是當大家都看不見彼此,讓觀眾可以真實地感覺她的身體、動作、說話,在所有預設和判斷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