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蘇媛,一位業餘藝術愛好者,早年留學英國倫敦,學習東方文化和中國藝術,曾參與藝術拍賣、展覽和出版等工作,研究範圍以玉器和近現代中國書畫為主,經常出沒香港和內地的拍賣會與畫廊,遊走於藝術和商業之間。

  在台灣欣賞前衞戲劇大師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的作品《鄭和1433》已經是六年前的事。完場時舞台上燈光暗下來,爵士樂戛然而止,說書人聲音沙啞,鄭和累了,倒下了,我在台下黯然淚下,震撼至今難忘。近日終於見到大師,一番話輕描淡寫,意在無言間,我卻恍如上了人生一課。

  《鄭和1433》是2010年《台灣國際藝術節》的重頭戲,威爾森與台灣優人太鼓合作,結合了台灣歌仔戲、美國爵士樂、鼓聲,以強烈燈光效果以及誇張的服裝造型,敍述鄭和最後一次下西洋的故事。鄭和七下西洋的故事大家或多或少都聽過,但鄭和以殘缺之軀飄蕩於汪洋大海的寂寞人生,又有多少人想過?舞台上的鄭和一句對白也沒有,卻勝過千言萬語,感人至深。

  威爾森今年已經七十五歲,成名很早,以獨特的極簡風格、建築結構的舞台空間、強烈的燈光和音響效果聞名,工作超過半世紀創作力依然旺盛,幾乎每年都有項目,歐洲、美國、亞洲都有他的足迹。2013年曾在《香港藝術節》公演四十年前的成名作《沙灘上的愛因斯坦》,去年在《澳門藝術節》中更粉墨登場,演出七十分鐘的獨腳戲《最後的錄音帶》。他很多作品會有長時間的靜默,恍如默劇,有些作品的靜默時間長達幾個小時甚至十小時以上!對觀眾無疑是一項考驗。不過正如他說,沉默比語言的內容更豐富。

  「沒有發出聲音,我們真的就聽不到嗎?像動物,他們都不是單靠耳朵得到訊息,而是通過整個身體與外界接觸,為甚麼動物會預知地震?因為他們感到震動。人其實也一樣,我們應該用身體感受聲音的震動,而不是光靠耳朵。我曾經在一個聾人背後喊他的名字,他沒有轉過身來,但當我跺一下腳,他就轉過來,因為他用身體感受到聲音,他『聽到』了。其實我們四周並沒有完全的寂靜,而是有非常輕微柔弱的聲音,我們必須去感受。在舞台上,不靠對白讓觀眾集中是非常困難的。我並不喜歡自導自演,不過自己演出後更加明白這種表演的難度。」

  同樣地,威爾森舞台人物的肢體語言也很獨特,時而緩慢,時而重複:「我的舞台比較接近動物世界,演員就像一隻熊,當熊要撲倒獵物前,牠總是非常冷靜,一動也不動地靜候機會,牠動的時候效果就很顯著,愈是細微的動作,愈是有爆炸力。」說到這裏威爾森突然把一支黑色的筆放在我黑色的鞋面上,然後又換了一張白紙:「你看,兩件黑色的東西重疊是不是反而顯不出各自的黑色?在一張白紙的對比下,鞋面的黑色更加明顯。」意在不言不動間,就在這一動一靜的交錯中,威爾森創造了鄭和寂寞的內心世界、老者的年少回憶、果陀的荒誕等待,將流行歌曲天后卡卡(Lady Gaga)變成古典畫中人,把動物造型的珠寶融入傳說的挪亞方舟中。他目前在亞洲協會香港中心的裝置展覽,是和法國珠寶商Van Cleef & Arpels合作,以燈光和音響創造了一個挪亞方舟的空間:「我是以畫圖思維,珠寶也是依靠工匠的手藝,這是一個共同點。珠寶店總給人熱鬧甚至擁擠的感覺,在這個空間裏,只有一隻很小的船,我希望讓珠寶有更多的空間。」

  這一種無聲、不動的力量往往更能感動人心,就如這個令人動容的故事:「在九一一恐怖襲擊後幾天,我的朋友──美國女歌唱家Jessye Norman,跟我說沒有辦法如期在巴黎表演,我對她說在此時此刻演出更有意義。於是她如期出場,節目本來有十多首歌,但她唱完第四首時已經泣不成聲,於是整整二十分鐘,她閉上眼睛站在台上,默默流淚,整個演奏廳的觀眾鴉雀無聲,每一個人都淒然流淚。」這時,威爾森把臉轉向我,閉起雙眼,靜默了幾秒鐘,四周的嘈吵聲突然消失了,就在剎那間,時空彷彿回到巴黎的劇場,回到鄭和的舞台,讓我在寂靜中傾聽一首無聲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