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場馬戲正在上演,穿着緊身服的馴獸獅,在指揮五頭體形龐大的長鼻動物,舞動身體。其中一位姐姐告訴她,這些動物叫做象。她是知道的,之前在動物百科圖冊上,看見過象的照片,但這可是她頭一次親眼看見象,感覺新奇有趣,象那粗壯大腿每次踏在地上時,她都彷彿感到地面在震動,但她當然知道,這只是感覺而已。她倚在窗邊,把這場表演看得出神。

  「看見你那麼喜歡這表演,我們很高興呢!」另一位姐姐端着一盤水果走進房間裏,她把盤子放在睡牀旁邊的枱子上,然後收拾午飯用具。她沒有回頭,不用看也知道這一位就是長髮束辮的姐姐。「這場表演甚麼時候會完結?」辮子姐姐輕聲說:「大約半小時後就會結束。」她努努嘴:「那麼快就完了!」辮子姐姐趨前,拍拍她的肩膀。「不要這樣,明天又會有另一場表演吧。如果你喜歡,我們安排下次再請象來好嗎?」她臉上又露出燦爛笑容,用力地點頭。

  「那你要乖乖的吃藥啊。」姐姐看見午飯統統給吃清光,只有那瓶紫色藥水仍然滿滿一杯,一動不動。她又努起嘴來。「不喝藥水可以嗎?真的很難喝啊!」辮子姐姐把藥瓶拿在手中,遞到她的面前。「乖,我們知道這藥不好喝,但它對你身體好。姐姐答應你,我們會改良藥的味道,你喜歡吃士多啤梨對吧?我們加進士多啤梨的味道好嗎?」怎料她大力搖頭,她可不願意每次吃着唯一喜歡的水果時,都想到藥的味道。「好好好,你想怎樣就怎樣,但還是要先吃藥。」她猶豫了一會,很不情願地把藥倒進口裏。苦澀的藥水黏在喉嚨的感覺,叫她很不好受。

  「那就乖了。」辮子姐姐還沒說完,她便以幼小的身體擁着姐姐,姐姐溫柔的摸着她的頭,兩人很安靜,沒有說話。那麼多位姐姐,她最喜歡的就是辮子姐姐了,雖然她們都長着同一個臉龐,但性格是有點點不一樣的,她覺得辮子姐姐最溫柔、最疼她,所以有時會向姐姐撒嬌,又會故意多說些話──一個人待在房間裏,悶得發瘋了。她小聲地問:「我在這裏多久了?二十年?」姐姐想了想,說:「不,十六年而已。」她又問了一個明知沒有答案的問題:「我還要待在這裏多久?」姐姐沒有回答,吸了一口氣,說了別的事情:「這裏不好嗎?每天窗外都有不同景色,每星期窗外都有不同表演……」「窗外的世界都不是真的!」「怎麼不是真的?你明明都看見了,難道那幾頭象不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我為甚麼不可以走到窗外?」

  辮子姐姐一時語塞。是的,這十六年來,她沒有走出門外,也沒有走出窗外,直至何年何月,任何一位姐姐都不知曉。兩人又安靜的坐着,晚上六時,她看見窗外的顏色,給轉換到深藍色,剛才那個馬戲表演場地消失了,她看見一個森林的景致,傳來似遠還近的蟬鳴。

  「好了,你要休息了。」辮子姐姐站起來,準備把窗關上,她拉着姐姐的手,說:「不,我想吹吹風。」辮子姐姐點點頭,離開房間前,不忘叮囑她:「一會兒我再進來,你就要休息了。」她沒有作聲,呆呆地望着遠處林木的椏枝。房門給關上了。

  她又來到窗邊。哪裏有風?到處只有死寂的沒有流動的空氣。她只想從這框小小的窗外,幻想一個她摸不到、去不了的世界。

  她把椅子推到窗邊,把幼小的腳踏在椅上,又以幼小的手扶着窗沿撐起身體,顫顫抖抖的一屁股坐在窗台上。她伸出赤裸的兩足到窗外的世界,半晌,她就像決定了甚麼似的,蹤身躍了下去。

  她再次睜開眼睛時,人在牀上,姐姐收拾桌子上的餐具。她迷迷糊糊的坐了起來,擦擦眼睛。「辮子姐姐?」姐姐回報一笑。這位姐姐雖然也是長髮束辮,但她看仔細一點,就知道這不是辮子姐姐。她叫對方作小痣姐姐,因為小痣姐姐左眼眼底有顆小痣。雖然每一位姐姐左眼眼底都有顆小痣,但她們的性格是有點點不一樣的,小痣姐姐就不像辮子姐姐,她知道小痣姐姐的笑容是裝出來的,像極了一個機械人。

  她不理會小痣姐姐,逕自望向窗外一片映着熾熱日照的草野大地。小痣姐姐笑着說:「你猜猜一會兒有甚麼表演?」她沒有回答,反正她猜不了,每次表演似乎都是新奇有趣的。她兩眼緊盯着窗外,想像那草野的深處,有獅子老虎和象在跳舞。(完)

  文:黃子翔,報館文化編輯,偶爾寫小說,愛用手機應用程式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