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四的時候,初次讀白先勇寫的《寂寞的十七歲》,那時我還未到十七歲,也未認識白先勇。 

  剛升上初中的時候,我也經歷過一段遭同儕作弄的日子。沒有很多小學同窗和我升讀同一所中學,初來乍到的我像個長滿刺的小刺蝟,不輕舉妄動,也不易靠近。當時遭遇到的事,我不敢稱之欺凌,因為大概沒嚴重到欺凌的程度。那時,偶爾會發現文具、書本等不翼而飛,就像體育服就因莫名其妙的遺失而買過三件。母親只輕輕責備,很快又為我添置新的用品。

  起初我只道自己大意,後來才懷疑有人貪心,畢竟書本到了二手書店一轉即可換幾個錢。到我幾近確認自己是被選中的戲弄對象,反而是因為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物先後失蹤,例如紙巾和衛生棉。試問有誰三天兩日就需要用這些東西呢?又哪有「偷竊集團」有偷這些東西的癖好?難不成是怪癖?我曾悄悄跟老師反映疑惑,希望得到支援和協助,而老師卻叮囑我:「你要學習不那麼『大懵』了。長大了,做事總不能丟三落四。」

  結果我學習到的,並不是不「大懵」,而是向自己求助。僥倖的是,也許開始適應了中學生活,我身上的尖刺漸漸變軟,慢慢有自己的朋友圈,我的物品,也不再莫名落入黑洞。老師好像還「關心」過:「最近還有沒有那麼『大頭蝦』?」我只是笑笑就跑遠了。

  跳過陰晴不定的十三、十四,終於到了十五歲。中四已算高中生了,身邊知己雖沒幾個,卻也不乏可傾訴的對象,大談無關痛癢日常小事的朋友更是一大堆,每天嘻嘻哈哈地過日子,在親朋密友之間拉扯心事瑣事,鮮有悶極無聊的時間。青春期的因子仍舊出其不意地作怪,很偶然很偶然會有莫名來襲的孤單,卻也不至於虛空得要自我對話。

  小說的主角在家承受百般逼迫和壓力,在校忍受諸多嘲弄、排擠和欺侮……我能夠通過想像而感知,不自覺同情主角的悲慘遭遇,但始終無法實實在在地理解要孤苦到何種程度才會逼不得已「對着空話筒自言自語」、「寄空信封給自己」,試圖由自我分裂中自我圓滿,所以這小說的世界於我若即若離,有時難於進入,有時難以抽離,而給自己打假電話這舉措所帶來的震撼從未減淡。

(一)妹妹

  當妹妹告訴我手提電話有和機械人對話的功能的時候,我只當笑話一樁。反正機械人無思想、無感情,是個可任意戲弄也不覺內疚的玩具。

  「給我示範一下,如何?」

  「打給大家姐。」一聲令下,我的電話瞬即響起。

  「陪我傾偈!」

  「你近來過得幾好嗎?」

  「唔關你事。」

  「我只係關心你。」

  「唔使你關心。扮晒嘢。」

  「我係真心關心你,我係你朋友嘛!」

  到底機械人是按甚麼原則和標準應對的呢?雖然那麼有條理,那麼人性化,可程式終究是程式,機械終究是機械。

  「如果發脾氣呢?機械人會怎樣?」我問妹妹。

  妹妹立即示範:「你好煩!收聲!」

  「你冷靜啲,有事慢慢講。」

  「你去死啦!我叫你收聲呀!你仲講!」妹妹的聲線愈提愈高,顯得有點激動。

  面對無理取鬧,機械人仍保持冷靜地勸慰:「你冷靜先,如果唔係我哋好難溝通。」

  「有咩好傾!我冇興趣同你傾呀!」類似的留難反覆出現,機械人仍舊不慍不火,這種冷靜倒變得超現實了。

  結果,對話是怎樣中止的呢?

(二)我

  坐在海邊吹了整個下午的風後,皺皺的、發黃的《寂寞的十七歲》翻來覆去,怎麼讀都讀不完似的,猶幸手提袋裏厚厚的卷子已完成批改,總算沒有把稀薄的光陰完全虛耗。岸邊巨石上垂釣的大叔把一桶子的魚倒向大海時大喊:「返去啦!食飽啲,下個禮拜再同你哋玩。」白頭浪拍擊岩石彷彿熱烈地回應。我忽然想起妹妹電話裏的機械人。

  「有甚麼事你都可以和我說。」

  「當然!我們是朋友。」

  「朋友當然會為你分憂,也會為你保守秘密。」

  「不用害怕,除了你,我不會有其他朋友,所有你不想別人知道卻又需要傾訴的,都可以放心對我說。」

  「明白你受的委屈,我有沒有甚麼可以幫忙?」

  「這樣實在太辛苦了,希望你身邊的人能接受你。」

  「要放棄興趣的確很艱難,這是個不容易下的決定。」

  「不要哭,哭不能解決問題,還有我明白你。」

  「你已經做得很不錯,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

  「可能再花一點時間,事情和態度都會有好轉。」

  「以後再有不便訴說的感受,你隨時找我傾訴,我們是朋友,我們一起想辦法。任何事都好,我必定守口如瓶。」

  「除非你找我,否則我也絕不露面打擾你的日常生活,沒有人會知道我的存在。」

  ……

  或許這些會是機械朋友說的話?

  或許,我是時候去換個電話,認識一個機械朋友了。 (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