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字花》創刊編輯,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著有詩集及散文集數本。

  今年《香港藝術節》其中之一重頭節目是《世紀.香港》音樂會(下稱《世》),號稱「史詩式原創音樂會」,擷取數十首十九世紀末至今的中港及外國詩歌為歌詞,這個「文學Medley」對文學人有強大號召。而陣容亦鼎盛,歌劇《蕭紅》和《大同》得獎作曲家陳慶恩,與導演黎海寧及指揮廖國敏,再加上三位新進作曲家鄺展維、李家泰、盧定彰,還加上南音、客家山歌及粵語流行曲,逾百位樂手及唱者演出。有傾巢而出感的大製作,亦爆場。

  音樂總監陳慶恩在《世》顯露出極大的野心,其中一點是大部分歌曲均以廣東話演唱,陳慶恩在場刊的「音樂總監的話」中侃侃而談:「創作華語歌劇、華語清唱劇均是橫的移植,而非縱的繼承。創作人總不能為了服從某一音樂理論體系而犧牲中國語言的特色。」這是《世》在創作概念上對於西方音樂理論體系的挑戰。而陳慶恩又同時表現出對中國傳統的挑戰,認為作曲家面對傳統說唱及戲曲也須表現出創造性。

  如果述說香港歷史,必須從後殖民的角度才說出香港自己的故事,則《世》中堅持以廣東話創作,便已體現出一種後殖民的角度。而在表現開埠初期的香港史部分,引入客家山歌、南音、黃遵憲等的舊體詩、金文泰英語原詩等等,還有間歇出場的流行音樂,均令《世》在清唱劇的整體上呈現混雜(Hybrid)的形態。這,或者也是一種後殖民的致意。

  筆者過去參與不少文學表演及文學推廣工作,在《世》之中,我看到這些文學跨界經驗的累積,《世》在這方面實在是集大成的。香港文學的經典誰屬,乃由創作者、巿場、學院共同推動,某種存在於公共領域裏遙遠的磋商。尤其詩作的效應不比小說,編選講述香港的詩作為歌詞底本,實在不容易。某些作品,經過各式表演藝術的改編搬演,會能夠更為人熟知並接近經典殿堂,比如《世》開幕的序曲是舒巷城《鯉魚門的霧》、張愛玲作品《色,戒》裏關於電車的部分、也斯《樓梯街》、《客途秋恨》、李碧華《胭脂扣》、陳滅《說不出的未來》、田漢原作歌曲《再會吧,香港!》,均曾在大眾媒體、劇場、舞蹈甚至社運場合中表演過。它們的記錄在網上流傳,被我們的電台節目談論,現在看到這些作品以正規樂團及群體合唱的形式表現出來,別有一番滋味。電車主題、陳冠中《金都茶餐廳》,何嘗不曾在公共領域裏引起相當注意?筆者重視這種公共領域的累積與突破:敍述歷史或打造經典的權力,不止是由學院壟斷,裏面我們看到更多流動的社會軌迹、藝術交流的潛能。

  筆者個人而言,《世》上半場的表演美則美矣,稍嫌轉換太快,走馬燈一樣晃眼數十年,有失餘韻,讓歷史顯得像拼貼。下半場才算真正進入狀態,黑暗、哀戚、悲壯、追悼,歷史本是由死者構成。「夜的知識」一節,北島的名作《此刻》、《紀念日》隆重地投影在幕上,飲江的《破鏡》原來的自我反思在此呈現出「無法忍受」的行動欲望,作品文字切碎,配合解構重組的聲部合唱與樂器編制,盧思泓的笙與低音色士風吹出沉重的呼吸,那是風,推動敲擊豎琴而成的鐘聲。音樂的畫面感增強,黑暗的劇場似乎變了另一處所在──我們無法回去的廣場。既有黃耀明演唱《今天應該很高興》的娓娓移民哀音,再回到陳滅寫旺角疲憊的《說不出的未來》,我們是否在地?是怎樣抽象及具體的在地?必須說,《說不出的未來》這樣的傑作,能夠作這樣的戲劇演出,凸顯詩作的批判性與獨特之節奏,筆者是十分感動的。

  節目中所採文學作品大部分為新詩,不押韻,採內在自由的節奏,譜曲時必定有相當的困難,而陳慶恩則表示:「創作用廣東話演唱的作品,毋須強調先曲後詞的必然,或誇大先詞後曲的難度。」對於陳氏超然而大膽的態度,筆者是佩服的。

  不過如果有機會在別處重演,希望可以增加字幕機。雖然我們都講廣東話,但在美聲合唱中的廣東話始終不是人人能夠聽懂。

  筆者觀賞當晚已是腦力全開聽寫Dictation,但上半場的詩文只能認出六成左右,已經專注到完全沒發現當晚旁邊坐着的是李歐梵教授夫婦──發現之後,就要向二位前輩解說詩文出處,他們自然熟知大半,但現場單憑耳力很難聽出來。筆者觀察到,《世》的觀眾有許多小孩,也許是童聲合唱團所帶動的受眾,但他們很多是講英語的。如何讓《世》中重要的詩作,真正滲入他們的心靈?

  以文學為基礎作改編,最重要是保留其角度,喜見《世》中選了不少激越的作品。文學作品重在其意志及思想,配合音樂及演出,可長久地拍打我們的心靈。末尾跋曲《再會吧,香港!》,以廣東話演唱句子不再押韻,但筆者還是流了淚。像台上的女高音鄺勵齡一樣。歌中「一切善的矛盾中生長/一切惡的矛盾中滅亡」,這是我們面對矛盾分裂的現實時,極之重要的信念,引領我們的行動與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