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每天發生着形形色色的災難,並以不同方式敍述、記錄、流傳。旁觀他人之痛苦,除了獲得窺視的滿足,還具有甚麼意義?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製作的《卡桑德拉——表象終結的世界》(下稱《卡桑德拉》)以非洲難民故事作為骨幹,除表達對這個群體的真切關懷,亦通過零散、多重的敍事,探問介入他者苦難可能的方式。

  強烈的思辨性是德國戲劇的一大特徵,《卡桑德拉》的劇本結構原是一個多聲道、非線性的思辨過程。戲劇開首以零碎的難民故事交織成二○○九年非洲難民潮的宏大圖景,再聚焦女角Blessing身上。如同其他來自非洲的難民,Blessing出發到歐洲源於卑微而實際的想望——想像到歐洲工作兩年,就能賺取足夠建一棟房子的錢。旅途上,她遇上一個叫Boubacar的男生,二人共同進退,故事以他們一路上的經歷貫穿。

  「劇本處理歐洲人如何介入非洲難民的處境,他們電視裏每天充斥相關影像,甚至街上直接碰得見,相反,香港人其實沒有逼切性去了解。」導演馮程程(Vee)在整理劇本過程中,描繪兩個主角時,貼心地將他們與觀眾的距離拉近,「先要了解這是甚麼人的故事,才能理解討論的是甚麼。」她認為這對男女的經歷具備某種代表性,「那些除了是許多難民的實際遭遇,還可以作為比喻和符號,總結難民經歷過甚麼。」

甚麼是難民?

  「首先,甚麼是難民?」Vee認為這是值得思考的問題,「他們不過是一些渴望前往歐洲的非洲人,可能為了尋找工作,或者尋親。難民的身分,是直到抵達彼方被攔截才被界定下來。」她指,關鍵就在於哪個時間點捕捉。

  劇本原著作者Kevin Rittberger擅以田野調查方式進行創作,結合一手資料與虛構寫作,《卡桑德拉》的劇本中,Blessing和Boubacar(下稱B&B)的經歷詳細披露了難民在旅程實際遇到的所謂「關卡」到底是甚麼,「邊境的控制,到底是為了保障國家穩定還是為了錢?」Vee使了使眼色。「他們一路上不斷被攔截,經常要後退。比如有邊境士兵要賄賂,蛇頭突然加價,他們需要停下來先多賺一點錢。」Vee稍作猶豫,嘗試更準確形容劇本呈現的難民狀態,想起一句台詞,忙不迭找來劇本:「『既沒有棲身下來,也不在流浪中。』就是這句,很典型地形容到難民的狀態。」她憶起劇中很有象徵性的一幕——船隻即使到達意大利岸邊,難民也不能上岸,因為邊境管制限令難民必須在船上停留四天,才能一一被救起。「彷彿到了,可是尚未真正到達,不能回家,也去不了目的地,這種狀態最需要被我們看見。」

  難民常被塑造被動的受害者形象,Vee卻認為劇中某些部分強烈呈現了他們的主體性,「有句對白很有意思,Blessing跟爸爸說:『錢是我的,我可以決定上船或不上船。』這是很Bitter Sweet的時刻,她對於自己的命運其實有話事權。」她頓了頓,「不過,這部劇充滿許多一體兩面,比如難民的主體性,其實也是需要去『獲得』,女性往往要出賣身體交換。換句話說,他們到底是被動的。」

  在《卡桑德拉》跳躍的敍事中,B&B彷彿是觀眾感到最能把握的線索,儘管如此,他們的遭遇卻會不時突然消隱,以Vee的形容就是「電視忽然轉台」,隨時由其他難民的故事替上。「這部劇的思辨不在於言語間駁斥,而是讓故事與故事互相辯論。在電視看Blessing的故事,與Blessing親身講述,已經是兩個Blessing故事的辯論了。」劇中有許多不同的敍述層次,比如抽離地敍述不同難民的故事,比如由數個歐洲人物如記者、紀錄片導演和翻譯等人,在故事的外圍辯論介入的方式,「而即使由主人翁以第一身剖白,好像Blessing直接說明自己的身世,下一秒觀眾會發現說明的工具是她的日記,而日記經過出版才能接觸大眾,有沒有添油加醋就很難說了。」

  劇本的用心,明顯想要質疑敍述本身,Vee卻想強調,質疑並非為了叫大家以後拒絕觀看。雖然劇中不同的敍述之間會出現矛盾,她說這並非要比較誰真誰假,「要警覺故事背後誰在說,要說給誰聽,當中必然有立場、有態度。」

  她遂舉出眾籌為例,指當初大家認為它象徵人民的力量和聲音,非常棒,在最近的特首選舉過程中,才驚訝它可以成為公關手段的一種,「眾籌有被挪用的可能,但我們不會因而不再相信眾籌這回事,只是要看清它的本質。」就如難民的故事在不同敍述下衍生百態,「難民生命的故事也可能被挪用,我們要退後一步了解,不止要作出支持或反對的表態。」辯論正能讓我們保持清醒,意識身邊的矛盾。

  「不要因為可能不真實而拒絕觀看。」Vee當天手上除了劇本,還有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旁觀他人之痛苦》,「演員們都自覺去看這本書。Susan Sontag首先確認了作為旁觀者的限制,再肯定旁觀和觀看的必要。我想我們應該繼續去看,繼續確認苦難的存在,然後去提問,是誰造成這些苦難,為何要接受。」通過觀看,讓自己提問,觀看才可能變得有意義。Vee認為《卡桑德拉》是一部積極的劇,希望如同《旁觀他人之痛苦》般提出觀看的力量、關注的必要,「立身於我們身處的時代,這是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