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這幢古典建築物,遇上資深藝術家呂豐雅,襯到絕了,看他西裝骨骨,纏一條紳士領巾,一副高品味知識分子的模樣,整場訪問,他侃侃而談,知識經歷同樣淵博,既跟他的作品,又與館內那些樓柱欄河一樣,自有很多學問內涵在其中,待君發掘。

  就從衣着說起。呂豐雅從前任職銀行,先敬羅衣後敬人,他出入中環,例必「三件頭」,「不敢穿懶佬鞋,被人看見,會以為『無得撈』。」他還掏出一條手帕。「這些習慣,改不了。」

  是的,跟許多藝術家不一樣,讀藝術時,呂豐雅已有一份穩定的銀行工,也曾在加拿大工作,繪畫是業餘興趣。「當時生活艱難,有工就做,我面對現實。而且當年的全職藝術家,根本不存在,能夠教畫、開畫室,已很幸運了。」雖然是業餘,但他強調,從沒有放低畫筆,舉辦及合辦的展覽數以百計,人在外地都寄畫回來。他苦笑,說就是有一種不肯放手的性格。

  雖然人到中年才全職創作,但他小時候已對繪畫產生興趣,當年讀官立學校,有木工室,嶺南派的美術老師,三兩下手腳,就以粉筆在黑板畫出一隻栩栩如生的老虎,他驚為天人,馬上跟他討教,老師也很會啟發學生,不停送他畫紙,鼓勵他畫下去,小學畢業時,他已經創作甚豐了。他讀書也「以畫起家」,生物科、地理科等跟圖像視覺有關的科目,他特別耍家。

  現在呂豐雅是一位畫家、雕塑家,多年來創作出一套自然主義和抽象意念的新藝術語言,《中西合相——當代圖騰:呂豐雅從藝四十載》展示他過去四十餘年的創作,最早一幅作品於一九七二年完成,當時他剛上過香港大學校外課程部(即現在的專業進修學院)的藝術與設計文憑課程,師隨呂壽琨、王無邪、譚志成等香港著名畫家,「上世紀四、五十年代,香港累積了許多從內地來的優秀畫家,好像呂壽琨,香港因而成了創作基地,他們更發起了原創性的畫法,對我們來說是大革命,鋪了前路、創造環境,我們都是受惠者。」他憶述呂壽琨是一個很勤力的人,每堂講義都用心設計,講話吸引,可惜英年早逝。「我們都開了竅,各自發展自己的創作路。」

  他不畫傳統水墨畫的山水主題,又笑說,他們這些城市人,一睜開眼睛便當代,而他筆下的水墨畫,既有色彩,構圖又古怪,當年難被接受。「一九七三年辦第一個個人展覽時,呂壽琨說:『阿呂,你這樣畫畫很特別,值得鼓勵,但沒有人買的。』」改不了的,豈止衣着?這個「阿呂」,對創作的執着,幾十年如一日,有些畫面上隱隱約約看得見胚胎、性器官,他不置可否。「有機的形態就是這樣子。我是一個歌頌大自然的人,這些畫面,都是我從繪畫過程中體悟出來。」

  場內還有多個放滿草稿的專櫃,觀眾看了這些線條筆觸簡單的草圖後,抬頭一望,旁邊就掛滿從那些草稿發展出來的畫作,頗有心思。 「我最初繪畫時,是有畫草稿的,在一九七二年至一九七五年間,留下了大量草稿,後來便直接畫在畫布上。」他對畫布也講究,「我用扣布已很多年了。帆布都好,但扣布更堅韌,帆布則較脆,尤其是接角位,一拉,很容易爛。」

  呂豐雅是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前行政總裁,對本地文化藝術發展感受很深,他覺得,日本、韓國、台灣的文化藝術,都比香港優勝。 「我們太唯利是圖,拿幾百萬元做公共藝術,怎會不被人譁然?其實公共基建都應該預留空間,由建築師找合適藝術品,為建築費一部分,公共藝術才會蓬勃。」

  離開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後,年屆七十的他,從心所欲,回復自由身,樂意當一個逍遙的藝術家,近年新作,在畫面中似乎有了頗大的變化,回歸黑白,大大的圖章是定風翼,以法國番茄、楊桃、葫蘆瓜等瓜果入畫,筆法細膩綿密,捨易取難,很考功夫。當年呂壽琨苦口婆心,擔心他的作品無人買,他現在的作品,至少與人的連繫更大,他又稱花了多少心機下去,別人會看得到。「現在畫得平和多了,不再花枝招展。」那種一筆一劃的畫法,也如冥想,「到了我這把年紀,是要畫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