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二、三百方呎的屋子裏,老闆與那位他不知姓甚名誰的書探,盤膝而坐。書探以利落的手勢把葡萄酒的木塞扭開,骨碌骨碌的讓兩個酒杯盛上猶如紅寶石般的甘露,把其中一杯遞到陳老闆跟前,一陣醇厚芳馥的酒香撲鼻而至,對葡萄酒幾乎一竅不通的老闆,都禁不住想立即品嘗杯中物,但為了不失禮人前,他還是縮了手。他瞄瞄酒標,懂喝但不懂酒的他,也認得出那是著名酒莊的名酒。眼前這位謎一般的書探,向老闆詭異一笑。

  「我想……」半杯酒落肚,老闆已有點醉醺醺,卻因而大着膽子起來,「你也差不多是時候告訴我,是從哪裏得到那些舊書了吧?」

  書探依舊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望也沒有望老闆,卻像走進書店一樣,觀摩老闆家中的收藏。還是故意避開老闆的眼神?「老闆,你是賣書的,卻把那麼多好東西都收起來。」他指了指老闆身後的玻璃門書櫃,「你看,張老先生所有著作,包括最難找的處子作《家外》、自家限量印刷的《渡》、封筆作《亡》,你全都擁有,《亡》甚至有五本,其中一本,便是我上次帶來的吧?你知嗎,外頭的書蟲都在找這些書啊,每本市價動輒逾千元吧,簽名本身價更是不菲,你卻都留着,這樣做生意好嗎?」老闆卻神氣起來,又喝了一口美酒,「沒禮貌,你以為我是喜歡錢才開書店,還是喜歡書才開書店?」他一下子就被書探分散了注意力。

  書探笑了,搖搖頭,又說:「噢,你連《風國》都有了。」老闆大吃一驚,忽然醒覺過來,急忙把酒杯放到桌上,動作大得讓酒都濺出來了。「你知道《風國》?」這個謎一般的書探,再次笑而不語。老闆靜靜地盯着他。就連《風國》都知道,這次以他賣給自己的舊書大賣為藉口宴客,逼他非講出秘密不可,沒有打錯算盤。

  老闆沒錯是因為喜歡舊書而入行開書店,但契機卻是書探剛才提及的《風國》。他當年因為偶然購得一本就連專家都嘖嘖稱奇、無法辨出真偽的張老先生「著作」《風國》,並且眼睜睜的看着在書店裏查詢出版《風國》的連城出版社的書客,在他眼前忽然消失無蹤,此後便念念不忘。後來他決定辭去薪酬不低的穩定工作,開了一家書店,辛苦經營數年後,才終於錄得收支平衡的成績,也跟幾位「書探」連繫起來,這些「書探」平素沒事忙,只懂鑽進舊書店、特賣場,打撈禾稈裏的珍寶,趁低吸納,然後轉售給書店,從差價所得取利,現在坐在跟前一起喝酒的書探,便是其中一位。他每次都帶來市面難尋的罕見舊書,本本售價不菲,每次都讓他驚喜不已,不少可是老闆只聞其名、無緣見過、傳說一般的罕品。

  事實上,在這個網絡發達的年代,不少「書探」都自家開辦網絡書店,繞過書店,直接賣書給書探去了,這個時代「書探」流失不少,好像他那樣兩三個月就搬來一大批好書,實在難得,老闆早就想請他吃感謝宴了,碰巧書探上一次又為他找來張老先生的舊書,叫他想起了前事,隱隱覺得是時候了,於是定個日子設下飯局,碰巧書探又特別喜愛走進愛書人的家,觀摩收藏,便爽快答允登門造訪。

  看見老闆盯着自己良久,待他答話,書探聳聳肩,「老闆,我好像告訴過你,這涉及商業機密,我是不會公開找書的渠道。否則,你自己去了,我賺甚麼?」老闆明顯不滿意他的回應,卻又想不到怎樣反駁,漲紅了臉,也不知是酒精促使,還是焦急所致。

  「資源這回事,其實是很有趣的。」書探彷彿說着別的事似的,「這個地方欠缺,那個地方豐富;只要你有管道,從豐富的地方把資源帶到欠缺的地方,生意就是這樣做出來。」他說時望了望老闆,「你是做書店的,沒理由不明白這道理。」老闆點點頭。那個地方資源過剩,物品當然賣不了錢,但若把「奇貨」從有的地方帶到無的地方,物以罕為貴,就能從中取利。做買賣零售,尤其是關乎舊物的生意,每天做的便是這回事。「你就當我經常周遊列國,譬如在西方國家的唐人區,張老先生的作品根本無人認識,乏人問津,這邊奇貨可居,那邊任君選擇,如果只有我發現,我就可以藉此做生意了。我就是靠這些各種管道過活的。」老闆點點頭,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這一句「你就當我」,那一句「只有我發現」,他還是很在意,再者,以張老先生的知名度,真的有華人社群不知道他的書嗎?

  他向老闆舉杯,「就像這瓶酒,在我帶來的地方,不足一百塊錢。」老闆嚇得張大嘴巴,一時說不出話來。書探大笑起來:「Cheers!」老闆還是跟他乾杯。酒醉三分醒。老闆聽見自己說了這麼一句話:「可以帶我去那個地方嗎?」書探眨了眨眼,「即使那是另一個世界,你可能回不了來?」老闆一口氣把葡萄酒喝進肚子裏,趁還沒清醒,大力點頭,書探再次向老闆詭異一笑,但老闆已看不清楚了。 (完)

文、圖:黃子翔

黃子翔,報館文化編輯,偶爾寫小說,愛用手機應用程式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