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個咗喇,我係家姐喇!」大約兩、三歲,咬字仍不甚清晰的小妹妹說。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我鄰牀的太太肚子痛得厲害,開始發出陣陣因痛楚而生的慘叫,勤快的護士趕忙來為她檢查,又急匆匆地請來當值醫生,卻發現牀與牀之間連一塊獨立布簾都沒有。

  是的,這早就不是新聞了。一列五張牀,卻只有三塊布簾,其中一條布簾路軌上的小鈎還要卡住了,用不得。十個茶煲四個蓋,布簾連路軌被拉來扯去,疲於奔命,不到一天,其中一列路軌的小掛鈎已全數脫落,大幅布簾隨即疲軟地坍塌下來。結果經歷無數移動拉扯之後,竟然只有卡住了無法動彈無法使用的那列路軌和那片布簾最平靜、最安穩。連安排人手換走它的時間都沒有。

  於是,每次響起「所有太太返埋牀準備聽BB心跳」這句話時,大家都不怎麼介意在沒有布簾遮掩的情況下,掀起衣服露出圓滾滾、脹鼓鼓的肚皮,開始對沒有布簾這回事習以為常。只是,比起聽胎兒心跳,有更多情況是必須要保有最大程度的私隱的。這些時候,行動自如的太太們一般都願意自動離牀走動走動,好讓布簾框住的兩、三張牀的空間只剩醫生、護士或病人服務助理和將進行檢查的待產太太。

  凌晨三點多,我在淺睡中聽到鄰牀太太壓住低沉的呼聲,按下了召喚鈴,護士急促的腳步聲趕至,我倏地完全清醒了,所以當她們再次在忙亂之中猛然驚醒沒有布簾可間隔的時候,我能立即回應:「不如我先到外面坐一會兒?」護士們猶豫,而鄰牀太太忍着痛還不忘說:「不要緊,你不用到外面坐啊!」這一切細節,其實都是對夜深的顧忌和不願意勞煩別人的體己。結果我當然是自發到等候入院處那列椅子坐着,在燈火通明之下思考人生。因為這一點私密,我始終覺得必須保留,無論對正在痛楚中掙扎的準媽媽還是醫生,給他們自在而無顧忌的空間也是一種尊重。

  同一日凌晨四點多,我對面牀那位疼痛多時的太太也突然穿羊水了。確認那些汩汩流瀉的液體原是羊水不過頃刻之事,護士和助理瞬間已備妥輪椅,連燈都沒有開,我以為她馬上要臨盆了。只是,四個小時之後,我知道她仍在候產室裏承受層級式遞增的痛楚煎熬,等待時機成熟才能進入產房。我知道,是因為我看到她的先生在病房門外的椅子上倚着牆壁昏睡了,前一晚的探病時間即將完結之時,我們都聽到這位先生跟太太說:「我會一直在門外等,方便隨時陪產。」那時還未到晚上七點半。

  也許大家都沒想到,原來從第一個準備生產的徵兆開始,產程可以如此綿長、如此磨人。難怪早前那位將要催生的太太堅持要吃飽才往候產室,畢竟要應付隨時可能橫跨十多小時的逐漸強化式疼痛,才能正式進入終極的生產階段,縱是沒有進食的胃口與心情,也得有足夠的能量與力氣。

  久待日子長,在產前病房裏聽到過的各式各樣的慘痛呻吟聲有增無減,或淒厲或哀鳴,然而這並不會帶來任何因習慣而生的麻木感。每當類似的聲音響起,不能自控的無盡繪影繪聲的想像立即自動放映,聲情並茂,教人心裏發毛,毛骨悚然,一陣緊接一陣的惶恐驚懼油然而生。大家都是在這種環迴立體聲效中等待,肚腹裏與自己連繫多時的小生命隨時到臨,隔着肚皮傾聽的心跳聲將躍然成耳際的呼吸氣息與初生的嚶嚶啼哭,在身體內划動過的跳彈、迴旋的游弋姿勢將變成伏於胸前小小的溫暖的嬰兒。既帶着誠懇真摯的緊張期待,又覺氾濫的對深不可測的未知之數的憂慮與恐懼。

  「我大個咗喇,我係家姐喇!」大約兩、三歲,咬字仍不甚清晰的小妹妹主動對我揮手,並重複了兩三遍這句話。那時,正是妹妹們到來探望我前,我在病房門外等待的短短幾分鐘。陌生的小妹妹即使戴着口罩,仍能讓人感受到她那份雀躍的愉悅。在此之前,我和這小不點只有過一面之緣,我對她笑,她仍只顧定睛於我那雙穿着壓力襪子的腿,又看看她媽媽的腿,可能正疑惑怎麼兩個服裝一樣的人雙腿的穿着那麼不一樣。

  我明白她的欣喜,因為我也確切地感受過成為家姐的興奮與喜悅。

  相信那位小妹妹看着媽媽的肚子漸漸隆起,對成為姊姊的期待感定然一天比一天濃厚。產後的媽媽未及恢復,痛楚未及消退,然而當孩子倚在懷裏,一切不足為外人道的痛感與新鮮的傷口都比不上母嬰相連那貫穿通體的溫暖。這些新生命的降臨,為人間帶來了無數歡樂,也成為了迎接新生命的家庭裏最美好的祝福。 (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